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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再动的人（第1页）

天亮透了。

灰烬睁开眼，没动。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光，在他面前的地上晃。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只晓得自己没挪过窝。背靠着树干，手搁在膝盖上，一个姿势，一夜。

那棵小树长高了点。树梢超过了他的头顶，投下一片新的阴影。那片阴影盖在他右肩，像搭了件旧毛毯。他没伸手去碰小树，也没去看它的根是不是又往前探了一截。他就那么看着，风穿过树冠，叶子轻轻一晃，又不动了。

辰坐在不远的地方。他摊开的右手搁在膝盖上，五片叶子完全舒展开，颜色定了下来。叶脉清晰，是一张摊开的旧地图。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看了一阵，把手合拢了，扣在膝盖上，没再摊开。

圆小人走过来，没在辰面前停，径直走到小树旁蹲下。他用手指在小树根部的土上画了个小圈，把一枚落叶放在圈的正中。叶子背面朝上，他似乎再不需要看正面的颜色。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回根的身边。

苏妙坐在小树另一边，手指搭在根部的土脊上。那道土脊不延伸了。她不是在听动静，是在感受温度。她侧过头，看着灰烬。

“它不长了，停了。”

灰烬“嗯”了一声。

苏妙又说：“它不是在等什么，是长够了。”

那天上午，灰烬头一回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坐着，任凭阳光跟阴影轮流的爬上他的肩膀，手背，膝盖。风穿过树冠，带下来很细的响动，是叶柄跟树枝的摩擦，也可能是泥土深处，根须推开土粒的细响。他没低头去找声音从哪来，也没去分方向。

圆小人从小树边站起来，走到灰烬面前，蹲下。他把一粒很小的东西放在灰烬脚边的地上，是颗浅褐色的种子，比灰烬那颗灰色的还小。

“这个，我自己长的。”他说。

灰烬低头看着那粒种子，没伸手去捡。圆小人也没说它是从哪棵树上掉的，站起身，走回根身边。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灰烬再没站起来过。他坐在树根的分叉里，背靠着大树干。小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像一个翻得很慢的旧钟面。辰的右手不再摊开，收拢着，搁在膝盖上。风穿过门框的旧轮廓，从大树跟小树的空隙里出去，往前走。小树的根须，早穿过了旧门框的底下。

风又来了。这次的风很软，像走了很远的路，总算找到个能绕过去的低处，正顺着那道缝往前钻。灰烬感到风穿过门框，穿过小树的叶子，穿过他的肩膀，一直往前。小树的叶片被吹动，发出很轻的响声。辰的右手又摊开了一下，由着风把掌心最后一点热乎气也带走。圆小人坐在根的旁边，不说话，也没再站起来。苏妙把手从小树的土脊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

灰烬坐在那里。他不数时间了，不看光影挪动，也不去管风往哪边吹。他就坐在那，跟那棵小树，跟那截合拢的须尖，跟那些落定了的叶子一样，等着自己被风，阳光还有夜晚，一点一点的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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