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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6章 岁暮围炉，春信在途（第1页）

腊月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吹在脸上带着钝刀似的好似不急着伤人，却一寸一寸往骨缝里渗的冷。御花园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覆着细碎的雪粒，几只麻雀缩着脖子站在枯荷的残梗上，偶尔啄一啄翅下的羽毛，又缩回去。

李萱这几日不大出门了，只在暖阁与毓秀宫之间来回走着，每日清晨踩着残雪穿过御花园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很快就散在风里。暖阁的地龙烧得比往年更旺些，地面砖缝里透出来的热气，将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她有时坐在窗边翻书，有时靠在椅背里看窗外飘雪，偶尔打个盹儿，醒来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书页边角，书页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腊八那日，御膳房照例送了一大锅腊八粥来。粥稠厚香甜，里面放了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与薏仁，李萱盛了一碗慢慢地喝着。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润润的、暖暖的。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去年腊八时鹞子从武夷山寄来的那罐腊八糊——比粥稠得多，芝麻与核桃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那时她还在细细辨认着每一份寄来的物件，如今那些东西已经安安稳稳地收在匣子里了，她也终于可以不用急着去辨认什么，只安安静静地喝完这一碗粥便好。

窗外的雪细密无声地落着，将远处宫墙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晕影。李萱搁下空碗，觉得日子正像这场雪一样，不声不响地覆盖着过去所有的痕迹，留下来的是一片干净而宽阔的空白。

腊月中旬，朱标出发了。他走的那天清晨天色灰白，李萱没有去送行，只在暖阁的窗边坐着，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车轮子压过积雪的辚辚声，由近及远，渐渐被风声吞没。她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页，翻了两页又抬起头来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覆着一层薄雪，光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光下勾出细密的墨线。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棵树虽然落尽了叶子，但在雪里立着的样子并不显得萧索，倒像正在安静地等待下一场春风。

腊月二十那日午后，秦忠从外面带回来一只小小的青布包。李萱在暖阁里拆开，里面是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油布封了几层，她揭开油布闻了闻——是桂花酱，香气清甜温厚。罐边贴着一小片竹牌，上面刻了一行字，字迹圆润而笃定，像被山风吹熟了的笔触：过年了，桂花酱又做了一罐。今年桂花开得好，多收了些，分了一半泡酒，一半做了酱。

罐底还压着一小段干枯的桂枝，大约是从那棵桂花树上折下来的。

李萱将桂花酱放上窗台，与那碟干野菊花、那枚旧竹篾、那几只蜜橘并排摆着。窗台上已经积了小小一行来自南边的旧物，从春花到秋实，从青团到桂花酱，像一册被她慢慢翻完了的、不需要再有续章的旧历。

除夕那日，天又放晴了。冬日的阳光照在积雪上，折射出一片明晃晃的白。李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肩头暖洋洋的，虽然风还是凉的，但已经有了那种压在雪层底下很深的、正在缓缓松动的东西。

晚膳是在暖阁用的。御膳房送了一桌比去年略简朴些的菜，朱元璋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李萱碗里，说。李萱低头吃了，鱼肉鲜嫩，带着蒸过的姜丝与葱段的香气。她嚼着鱼，抬眼看了朱元璋一眼，窗外的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根白发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润的暖色。他今天穿着一件暗褐色的家常棉袍，比平日里穿的那些朝服看起来年轻了几分。她收回目光，低头又扒了两口饭，觉得这一年虽然过得无声无息的，却像是被一双手妥帖地拢着，稳稳地渡过了每一道暗流。

守岁的时候，两人围着炉火坐了很久，谁也没多说话。炉火烧得旺，将整间暖阁烘得暖融融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隔着夜色传过来时已经闷闷的、远远的，像旧年的回声。李萱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那片被雪光映亮的冬夜，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夜她也是这样坐在这间暖阁里，那时心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未落定的东西，如今那层东西也已经落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朱元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匀长安稳，炉火的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李萱没有叫醒他，只是将手边那条搭着的毯子轻轻覆在他膝上，然后靠回椅背里，也阖上了眼。

除夕的夜便这样过去了。没有人知道从这一夜起，一粒种子已经在静默中扎下了根。

正月初一早晨，李萱醒来时，朱元璋已经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压在茶盏底下，上面是他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新年如意。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李萱认得那四个字的走势——起笔比他平日批折子时略轻了些，大约是握着笔时心情比平时松快。

她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推开暖阁的门走出去。晨光清冽明净，照着满院的残雪与新摆出来的红灯笼，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崭新的、柔和的亮色。风迎面吹来，依旧是凉的，但那股凉意里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潮润——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有谁在很远的地方正轻轻地撬着一扇即将到来的门。

李萱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日光一寸寸爬过积雪的瓦檐。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比除夕夜疏落了许多，却更干净、更亮，像新一年的第一个音节，在清冽的晨光里稳稳地响了一声，便散在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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