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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马忆心猿 2（第1页）

国王一眼瞧见变成老虎的唐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些大臣们也都被吓得够呛，纷纷四散躲避。不过，有几个胆子较大的武将，带着将军、校尉们一股脑儿地冲了上去，挥舞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朝着老虎一阵乱砍。

这一顿砍杀，要是唐僧没有命中注定不该死，哪怕是二十个僧人，这会儿也得被砍成肉酱了。好在此时，丁甲、揭谛、功曹、护教诸神等暗中在半空中守护着唐僧，所以任凭那些人怎么砍，兵器都伤不到唐僧分毫。

大臣们叫嚷着一直砍杀到天色已晚，这才好不容易把老虎活生生地捉住。他们用铁绳把老虎牢牢锁住，放进一个铁笼子里，然后抬到朝房里面收了起来。

国王当即传下旨意，吩咐光禄寺大摆筵席，以此感谢驸马的救命之恩。他觉得，若不是驸马，恐怕自己就被那和尚给害了。当晚，众大臣结束朝会纷纷散去，那妖魔则大摇大摆地走进银安殿。随后，国王又挑选了十八个年轻貌美的宫娥彩女，让她们在一旁吹拉弹唱、翩翩起舞，为妖魔助兴劝酒。

那妖怪独自坐在主位上，左右两边排列着的，全是身姿曼妙、容颜娇美的女子。瞧他那尽情享受的模样，真是得意至极。一直饮酒到二更时分，妖怪渐渐有了醉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变得肆意妄为起来。只见他突然站起身，放声大笑一声，瞬间现出了本来面目。紧接着，他凶相毕露，猛地伸出那如簸箕般宽大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正在弹奏琵琶的女子，“咔嚓”一口，狠狠咬在了她的头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其余十七个宫娥彩女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没命地在殿里四处乱跑乱藏。你瞧她们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宫娥们惊恐万分，就像在夜雨中被雨点敲打的芙蓉花，浑身颤抖；彩女们同样吓得不轻，好似被春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芍药花，慌乱不已。

抱着琵琶的宫女吓得赶紧扔掉琵琶，只顾着逃命；弹奏琴瑟的也顾不上琴瑟，匆忙逃离。

她们慌不择路地往殿外跑去，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一门心思只求活命。不少人在慌乱中磕破了如玉般的脸庞，撞坏了娇美的容颜。每个人都在拼命奔逃，只求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些宫娥彩女逃出去后，既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扰了妖怪；又因为夜深了，更不敢惊动国王。她们只能一个个躲在那矮墙的屋檐下，浑身颤抖，大气都不敢出，暂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妖怪，稳稳地坐在座位上，自顾自地倒酒。每喝一盏酒，就一把抓过身边的人，对着那血淋淋的身体啃上两口。他在殿内肆意享用，外面的人则四处传言：“唐僧是个虎精！”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嚷嚷到了金亭馆驿。这个时候，馆驿里空无一人，只有白马在马槽里静静地吃草吃料。

这匹马本是西海小龙王，只因触犯了天条，被锯掉龙角、褪去龙鳞，变成了白马，驮着唐僧前往西天取经。忽然听到有人说唐僧是个虎精，他心里暗自思忖：“我师父明明是个好人，肯定是被妖怪施法变成了虎精，这可害苦了师父。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大师兄离开已经很久了，八戒和沙僧也毫无消息！”就这样，他一直熬到二更时分，四周万籁俱寂，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小龙王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挣断缰绳，抖落身上的鞍辔，纵身一跃，急忙显化出原形，依旧化作一条威风凛凛的龙。他驾起乌云，径直冲向九霄云外，在空中俯瞰查看情况。

有一首诗可以为证：三藏一路西行，只为参拜佛祖，怎奈途中偏偏遇上诸多邪恶的妖怪。今晚师父竟被化作老虎，深陷灾难难以脱身，好在有白马像古时义马垂缰般，一心要救主人。

小龙王在半空中俯瞰，只见银安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原来是殿里的八个满堂红烛台上，正燃着八根蜡烛。小龙王压低云头，定睛仔细看去，发现那妖怪正独自一人坐在殿上，旁若无人地大口喝酒，还啃着人肉，吃得满嘴是血。

小龙王见状，心中暗笑：“这家伙真是没什么本事！这么快就露出马脚，被人识破了身份，原形毕露了。吃人这种行径，哪能有什么好下场！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却偏偏碰到了这个可恶的妖怪。我先去戏弄他一番，如果能成功，抓住这妖精，再去救师父也不迟。”

这小龙王可真厉害，只见他身形一晃，摇身一变，竟变成了一个宫女的模样。这模样简直绝了，身姿轻盈曼妙，容貌娇艳动人，仪态万千。小龙王赶忙轻移莲步，走进殿内，对着那妖怪福了一礼，娇声说道：“驸马爷啊，您可千万别伤害我的性命，我来给您斟酒。”那妖怪头也不抬，粗声粗气地说：“斟酒来。”

小龙王乖巧地接过酒壶，将酒缓缓倒入妖怪的酒杯中。只见那酒在杯中越斟越高，竟然比杯口高出了三五分，却神奇地没有漫出来一滴。这是小龙王施展的“逼水法”。那妖怪哪里见过这般奇妙的景象，竟没看出端倪，心中大喜，说道：“嘿，你还有这般本事？”

小龙王笑着回应：“这还能斟得更高些呢。”妖怪一听，来了兴致，忙说：“再斟上！再斟上！”小龙王举起酒壶，不停地斟酒，那酒就像着了魔一样，在杯中越堆越高，最后竟堆得如同十三层宝塔一般，顶部尖尖的，满满当当，却依旧没有溢出分毫。那妖怪看得眼馋，伸过嘴来，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接着又伸手抓过一旁的死人，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问道：“你会唱歌吗？”小龙王回答道：“我也稍微懂得一些。”

说罢，便依照着曲调韵味，轻轻唱了一个小曲。唱完后，又给妖怪敬上了一杯酒。妖怪又问：“你会跳舞吗？”小龙王说道：“也略懂一些，只是我两手空空，这样跳舞不太好看。”

那妖怪听了，一把掀起衣服，解下腰间佩戴的宝刀，“唰”的一声抽出刀来，递给小龙王。小龙王接过刀，心中暗自留意，就在这酒席前，开始舞动起来。只见他的刀法变幻无穷，上三下四，左五右六，舞得虎虎生风，耍开了一套漂亮的花刀法。

那妖怪看得眼睛都直了，就在这时，小龙王突然收起花哨的刀法，猛地朝着妖精狠狠劈出一刀。这妖怪反应倒也迅速，急忙侧身一闪，躲开了这凌厉的一击，不过也被吓得慌了手脚。慌乱之中，他顺手操起一根满堂红，奋力架住了小龙王的宝刀。这满堂红原本是用熟铁打造而成，加上手柄足有八九十斤重。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斗，出了银安殿。小龙王见势，立刻现出自己的本来面目，驾起云头，与那妖怪在半空中展开殊死搏斗。这一场在黑暗中的厮杀，实在是惊心动魄！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只见那妖怪，乃是在碗子山土生土长的怪物；而与之对战的小龙王，本是西洋海犯下过错被罚下凡的真龙。

小龙王身上绽放出耀眼的毫光，犹如喷射而出的白色闪电；妖怪则浑身散发着锐利的气势，好似迸射的红云。小龙王看起来宛如一头长着白牙的老象，威风凛凛地行走人间；妖怪则仿佛一只金爪狸猫，气势汹汹地飞临下界。一个如同支撑天空的玉柱般强大，一个恰似架起大海的金梁般坚实。

银白的龙身在空中飞舞盘旋，黄色的妖怪身影上下翻腾。小龙王手中的宝刀左右挥舞，一刻也不松懈；妖怪手中的满堂红也往来抵挡，一刻不停歇。整个夜空，都被这激烈的战斗映照得光影交错，让人胆战心惊。

他俩在云端之上，你来我往地激战了八九个回合。渐渐地，小龙王只觉得手软筋麻，体力不支，而那老妖却身强力壮，越战越勇。小龙王实在抵挡不住，瞅准时机，猛地将手中的刀飞掷出去，砍向那妖怪。

这妖怪还真有接刀的本事，只见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宝刀，紧接着，另一只手挥动着满堂红，朝着小龙王狠狠砸了过去。小龙王躲避不及，后腿被重重地击中了一下。

他疼得“哎哟”一声，急忙慌慌张张地按下云头，幸好下方有御水河，这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小龙王一头扎进水里，拼命往水底潜去。那妖怪追过来，四处寻找小龙王的踪迹，却怎么也找不到。无奈之下，他只得握着宝刀，拿着满堂红，转身回到银安殿，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吃酒睡觉，暂且不表。

再说小龙王，他潜伏在水底，半个时辰过去了，再也没听到妖怪的动静。这才咬着牙，强忍着腿疼，奋力跃出水面，踏着乌云，径直回到了馆驿。他变回原来马匹的模样，卧伏在马槽之下。此时的他，浑身湿漉漉的，后腿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到了这般田地，就如同心意像脱缰的野马、奔腾的猿猴般失散了方向，孙悟空（金公）、猪八戒（木母）都不知去向，沙僧（黄婆）也被妖怪擒住，大家分散各处，原本追求的道义也变得疏远淡薄，这西天取经的大业，又怎么能够完成呢！

先不说唐僧遭遇劫难，小龙王又战败的事儿。单说猪八戒，自从离开沙僧后，一头扎进草丛里，拱出了一个像猪打滚般的泥坑，倒头便睡。这一觉，一直睡到半夜才醒过来。

他刚醒来时，迷迷糊糊的，压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揉了揉眼睛，努力定了定神，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哎！只觉得这深山之中，没有狗叫的声音，空旷的野外也很少听到鸡鸣。他抬头看看天空，只见星辰移动，斗转星移，估摸了一下时间，大概已经到三更时分了。

此时，猪八戒心里琢磨着：“我要是回去救沙僧，可俗话说得好，‘单丝不成线，孤掌难鸣’，就我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那妖怪。……算了！算了！算了！我还是先回到城里去见师父，向当今国王奏明情况，让他再挑选一些勇猛善战的人马，明天我带着他们一起来救沙僧吧。”

猪八戒急忙驾起云头，径直往城里赶去。没过一会儿，就回到了馆驿。这时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他在两边的走廊里找了一圈，却没看到师父的身影。只瞧见白马卧在那边，浑身湿漉漉的，后腿上有一块盘子大小的青色伤痕。

猪八戒见状，大惊失色，叫喊道：“真是倒霉透顶了！师父又没出门走动，这马怎么浑身是水，腿上还有青痕？难不成是有坏人打劫师父，还把马给打伤了？”没想到，这白马竟然认出了猪八戒，突然口吐人言，叫了声：“师兄！”猪八戒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往外跑。白马伸长脖子，探了探身子，一口咬住猪八戒的黑袍，说道：“哥呀，你别怕我。”

猪八戒战战兢兢地说：“兄弟，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话来了？你只要一开口说话，肯定就有天大的不祥之事发生。”小龙王说道：“你知道师父有难了吗？”猪八戒回答：“我不知道啊。”小龙王说：“你竟然不知道！你和沙僧在皇帝面前施展本事，一心想着拿下妖怪，邀功请赏，却没想到那妖怪本领高强，你们俩的手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根本就制服不了他。好歹也该有一个人回来，通报一声消息呀，可你们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

那妖精变成了一个英俊潇洒的文人，混进了朝廷，还和皇帝认了亲。他把咱们师父变成了一只斑斓猛虎，现在师父已经被大臣们抓住，关在朝房的铁笼里面。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一样。这两天你又不在，我担心师父会有性命之忧，只好化作龙身去救他。没想到到了朝堂，却找不到师父。

等我到了银安殿外，碰到了那个妖怪，我就又变成宫女的模样，去哄骗那怪物。那妖怪让我舞刀给他看，我便趁机留心，砍了他两刀，可他反应太快，一下子就躲开了。接着，他双手举起一根满堂红，和我打起来，把我打败了。我又把刀飞掷出去砍他，他居然把刀接住了，然后扔下满堂红，重重地打在我的后腿上。

没办法，我只好钻进御水河，这才保住了性命。腿上这块青色的伤痕，就是被他用满堂红打的。”

猪八戒听了小龙王的讲述，满脸狐疑地问道：“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小龙王着急地说：“我怎么会骗你呢！”猪八戒一下子慌了神，嘴里嘟囔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你现在还能使上力气吗？”小龙王反问道：“我要是还能挣得动，又能怎样？”

猪八戒不假思索地说：“你要是还能挣得动，就赶紧挣回海里去吧。行李就交给老猪，我挑着回高老庄，重新去做我的上门女婿算了。”小龙王一听，急得一口咬住猪八戒的直裰，死死不放，眼中忍不住流下泪来，哀求道：“师兄啊！你千万不能生出这种偷懒懈怠的念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