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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沐阳以为自己已经要死了,这些日子他几近崩溃,所有人都不和他说话,所有人都不搭理他,哪怕他只是想和周围的人说说话,这些人也不会搭理他,他一开始还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能走进锦衣卫诏狱的,就没几个好人。
他薛沐阳虽然算不上好人,但是他觉得自己肯定比住在他周围的这帮人要强,自己不过就是要救自己的父亲而已,虽然薛家犯了很多错,甚至有推翻大明统治的想法,可是他又没参与这些,自己只是一个不想自己父亲死的纨绔罢了。
他自己觉得,自己可比这些人高尚多了,但是这些人就是不搭理自己,他们有什么资格不搭理自己?
听了路朝歌的话,薛沐阳彻底沉默了,他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路朝歌安排好的。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牢房顶部潮湿的霉斑,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三天。”路朝歌最后看了他一眼:“三天后,要么我一刀砍了你,要么训练场见。你自己选。”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牢门重新合拢,锁链的声音在薛沐阳耳边久久回荡。
三天的时间,对于等待死亡的人来说,漫长如三个世纪。
第一天,薛沐阳试图从送饭的狱卒口中套话,但那些狱卒像是哑巴一样,放下饭食就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回顾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云州城里谁不知道薛家二公子?可那些风光背后是什么呢?是大伯在书房里与人密谋时阴沉的脸,是管家递上来的一摞摞地契和债据,是那些被薛家逼得走投无路之人在府门外哭嚎,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第二天,他开始认真思考路朝歌的话。另一种死法?赎罪?他薛沐阳有什么罪?他问自己。然后答案如潮水般涌来:八岁那年,他看中了一个小贩的玉坠,大伯就让家丁把人打了一顿,抢了过来;十五岁,他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对方是个外地来的读书人,第二天那读书人就因“行为不端”被本来要投效的先生赶了出来;二十岁,他看中了城南一处宅院,那宅院的主人是个老人,死活不肯卖,三个月后,老人的儿子就因为“偷窃”被下了大狱,宅院自然就空出来了。
这些事,他从未放在心上。在云州纨绔圈子里,这算什么事?大家都这么干。可如今坐在死牢里,那些人的脸却一张张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们绝望的眼神,凄厉的哭喊,此刻竟如此真切。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微光从牢房高处的小窗照进来时,薛沐阳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狂躁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吃过狱卒送来的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最后一餐。然后他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等待。
午时刚过,脚步声响起。
路朝歌一个人来了,没带随从,也没穿那身显眼的王爷常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劲装。他在牢房前站定,看着薛沐阳。
“想好了?”
薛沐阳抬起头,与他对视:“如果我选训练场,你会怎么处置我?”
“首先,薛沐阳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路朝歌直截了当:“从今天起,世上没有薛沐阳这个人。你会有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过往。你的一切都将被抹去,包括你与薛家的关系。”
“那我是什么?”
“一个该死而未死之人。”路朝歌说:“一个用余生赎罪的影子。你的过去是罪孽,你的未来是忏悔。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只是为了弥补你和你家族犯下的过错。”
薛沐阳沉默了片刻:“如果我在训练中死了呢?”
“那你就死了。”路朝歌毫不避讳:“尸体会被处理掉,没人会记得你,就像你从未存在过。你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如果我活下来了呢?”
“那你就继续活着,继续做事,直到某一天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者活到我认为你的罪赎清了为止。”路朝歌顿了顿:“但你要明白,即使到了那一天,薛沐阳这个人也不可能再回来。你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
牢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油灯的灯芯噼啪作响,墙角的阴影随着火光摇曳。
终于,薛沐阳缓缓站了起来,走到牢门前,隔着铁栅栏看着路朝歌:“我选训练场。”
路朝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记住你今天的选择。从今往后,你没有回头路。”
他转身对远处的狱卒做了个手势。片刻后,牢门打开,两名锦衣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黑色的头套和镣铐。
“按规矩来。”路朝歌说。
薛沐阳没有反抗,任由锦衣卫给他戴上头套,双手铐在身前。在失去视觉前最后一眼,他看到路朝歌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眼神深不可测。
他被带出了牢房,走过了漫长的走廊,上了一辆马车。马车行驶了约莫两个时辰,停下后,他又被带下来,走过一段崎岖的路,进了一处建筑。头套被取下时,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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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灰色的粗布衣服,一双布鞋,还有一把剃刀,一面如今世面上随处可见的镜子。
“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头发剃了。”路朝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从里到外,所有属于薛沐阳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薛沐阳转过身,看见路朝歌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
“剃头发?”
“对。”路朝歌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剃光了,重新长。就像你的人一样,过去的都要去掉,一切重新开始。”
薛沐阳犹豫了片刻,走到桌前,拿起剃刀。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他摸了摸自己垂到肩头的长发——这是云州纨绔们最引以为傲的装扮,用最好的头油打理,插着玉簪,行走间飘逸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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