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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浮动着旧木和脂粉混杂的微尘。
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宫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落下几声轻叩——笃、笃、笃,节奏平稳,如同她在台上踏的鼓点。
里面静默了一瞬,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噬的回应。
“嗯。”
宫推门而入,动作很轻。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光线涌入,照亮了倚坐在雕花架子床上的身影。羽穿着素色的家常褂子,双腿并拢蜷在床上,一本摊开的线装书抵着膝盖,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纸页之外,像是穿透了泛黄的纸张,落在某个遥远的、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姿态,若是搁在几个月前,宫少不得要蹙起眉头,轻斥一句“坐没坐相,成何体统”。可如今,看着羽那苍白的侧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终究什么也没说。她进来敲门,也不过是知会一声,进去与否,羽似乎并不在意,她也失去了那份督促的底气。
她的床头,摆着一根快要磨断了的祈福绳。宫绕到她床边,看到她正在看一本关于草艺、布艺的编织手册。他们的祈福绳,就是羽在很久前亲手编的。那真的是很久以前,连她用心编出的、极密、极结实的绳索,都褪去颜色,也变得脆弱。刚做好的时候,她发给师门上下,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唯独他们五人的,各带着颜色不一的小珠。
宫走到那张放着旧式梳妆镜和几件零散胭脂水粉的桌前,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一个扁平的盒子轻轻放下。盒面素净,没有任何标识。
“晗英给你带了礼物。”
她用尽可能短的语言,表达了所有的信息,就像生怕复杂的长难句她无法解读。意料之中,羽的目光依旧粘在书页的虚无处,仿佛没听见。
过了一阵,她才像是听到了回声似的回过神来。
“礼物……”羽吐出轻飘飘的词,像是在咀嚼久远而陌生的滋味,“……好久,没收到过了。因为我们很久没有登台演出吗?”
宫沉默着,没有接话。
几息之后,羽像是才真正捕捉到那个名字,眼睫倏地一颤,视线终于从虚无收了回来。
“晗英?是公安厅那个……羿晗英姐姐?”
她终于放下了那本一直没看进去的书,动作有些迟缓地挪到床边,趿拉上鞋,走到桌前。手指碰到盒的边缘,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她解开盒子上简单的细绳,掀开盖子。
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天蓝色,柔滑得像一捧凝固的湖水。
羽将它轻轻拿起,展开。纯白色的西洋刺绣,像冰霜凝结在蓝色的湖面上。那针脚细密到了极致,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繁复而优雅的图案,丝丝缕缕,排布得如同精心梳理过的、最柔软的鸟羽。每一针都透着异域的精致与用心。
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凉滑腻的绣面,指尖感受到那凸起的、一丝不苟的纹路。她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那片纯净的蓝与白。然后,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抽出来的叹息,无声地逸出。她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精致触动了。
“如果是虞颖……”她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她一定会喜欢的。”
这声音透出一种遥远的惘然。
站在桌边的宫,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羽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刻意的追忆。宫迅速垂下了眼睫,将那瞬间涌起的惊愕严严实实地压了下去。
羽的手仍摩挲着手帕上那细密如羽的白色绣纹,眼神却再次飘远,像被风吹散的云絮。
过了好一阵,她像是才从阴云密布的思绪里挣脱出来一丝缝隙。她微微蹙起眉,带着困惑看向手中的帕子,又茫然地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低声自语:
“……虞颖是谁?”
宫没有接话,甚至不再看羽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蒙尘的眼睛。她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回应羽的问题,又像是给自己一个离开的理由。她转过身,脚步无声。
雕花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更加绵长地吐了出来。这声叹息沉重得仿佛要将肺腑里所有的浊气都排空,却只换来更深重的疲惫。日复一日,无形的巨石压在她的肩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她定了定神,沿着熟悉的楼梯向下走去。木质的楼梯发出细微的呻吟。走到三楼通往二楼的拐角处,她习惯性地停下脚步,朝着弟子们居住的厢房方向扬声唤道:
“小石,把我们的……”
声音戛然而止。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墙壁间撞了一下。宫怔在原地,一种迟来的钝痛攫住了她。她并非真的忘了那个小弟子早已离开——就在不久之前,和许多人一样,离开了风雨飘摇的霏云轩。她只是……只是习惯了。习惯性地使唤,习惯性地以为那个勤快的身影还会应声而来。她很清楚这并非记忆的错漏,只是心绪烦乱下的一时疏忽。她希望是。
可这又能怎么样呢?徒增一种物是人非的荒凉罢了。
脚步沉重地继续往下。刚到一楼,便见角正坐在靠窗的桌旁,捧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上升,显然水是新烧的,他人也是刚回来不久。
宫还没开口,角已抬起头,深邃的眉宇间带着忧虑,先问道:
“师姐。师妹……怎么样了?”
宫走到桌边,目光落在角风尘仆仆的衣襟上,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语气说:“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吧。”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从怀中取出了一根浅草色的手串。当初刚得到这礼物时,几乎所有人都立刻戴在了手上,只有她这个稳重的大师姐,以她马上要去些稳重的场合,不适合佩戴为由收起来了。她还记得那时候,羽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去,问,师姐不喜欢吗?
宫还记得,自己当时只说,登不上大雅之堂,师妹便蔫了下去。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重,却没有进一步说明。倒不是拉不下道歉的面子,而是觉得,羽被宠了太久,还是该面对一些“刻薄”的场合。这世道,可不是人人都能对她这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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