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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忘记?”梧惠忍不住问。
“因为她不愿意让我们忆起。”
接着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在座的五位无人开口。曲罗生绕到角的身边,也视其为宾客,倒上一杯鲜艳的酒。梧惠看到,角青绿色的衣衫在酒杯后,被映成暗淡的棕黑色。
莫惟明的指尖在酒杯边缘摩挘出一道湿痕。他忽然抬头,声音压得低沉却不容回避: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殷社往来的?”
角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一缩,神色却仍显得波澜不惊。他低头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色泽浓艳的酒液,酒面倒映出他略显青白的面容。
“我不记得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不是在骗你。我的记忆向来很模糊。”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真实性:“就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雾。”
朽月君在一旁嗤笑出声,猩红的扇面“唰”地展开,像是有意无意遮掩自己不合时宜的笑——即便她的声音已经将她出卖。扇骨上精致的雕纹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不止是我,”角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内侧——那里是一条绿色的手链,与商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与所有人的都一样。“所有弟子都一样。只是我对记忆的变化,似乎比较敏感。”
他的眼神如同被水洇开的劣质墨迹。他抬起眼,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莫惟明脸上。
“也可能其他人其实也有所察觉吧?”朽月俊刻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只是大家心照不宣,都没有说破?”
他满意地看着角的睫毛随着他的话语细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他的语气依然沉着。
“徵或许是我们之中迟钝的那个,”角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艰难,“对记忆的缺失和扭曲,后知后觉。就像一个在梦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有一天发现自己脚下的路是歪的。等他终于意识到这点,看清了我们记忆的网是如何被无形的手编织又拆解,他便选择了离开,毅然决然。”
他端起那杯艳丽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酒液在杯中晃动,
莫惟明追问:“你是说他离开师门,是因为察觉了记忆的问题?我确定一下。”
他诚然是有些紧张的,只是表现得比角更加波澜不惊。他和徵的往来,若是已经暴露给角,事情会变得麻烦。但好在,现在的自己表面上还掌握着话语权。
“或许吧。又或许,是长久以来的怀疑累积到了顶峰。这次,终于让他无法再忍受,也无法再自我欺骗了。”他顿了顿,继而吐字清晰,“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是否在外面。当他彻底脱离我们,脱离这片由师父……由玉衡卿维系的地方,那张笼罩我们的、无形的记忆之网是否会发生改变?”
“他想要破局,对吗?”梧惠问他,“那么你呢?你又怎么想?”
角的目光渐渐飘渺,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他的视线落在杯中酒液深处,仿佛那暗红的漩涡里,沉浮着徵师弟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一个关于“真实”的沉重的赌注。
长久的沉默被梧惠略显急促的声音打破,似乎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翻涌的疑虑与不安。
“那么,玉衡卿到底想干什么?”她的目光扫过朽月君、角,最终落在虚空,仿佛在质问那个不在场的师父。“我明白了,切割识魄,分给你们,这个治疗方案是莫玄微的团队提出的,由极月君来执行。现在极月君已经不在了,再去追问他确实意义不大。”她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控诉,“可是,现在呢?现在所有的一切。你们这些弟子的行为、记忆、甚至思考的方式,不还是受到她——玉衡卿——记忆的深重影响吗?她一直让你们处于一种……未知的不利地位。而羽,她根本不该被卷入这一切。”
梧惠的呼吸有些急促,却被胸口晶状体的重压所抑制。莫惟明拉住她的衣袖,试图劝导她冷静些。她尝试,但失败了。她接下来的声音仍然充满了不理解和愤怒。
“她自己呢?她却私下里和殷社频繁往来。她到底在做什么,又图什么?这对你们这些弟子来说,难道不是极其、极其不公平的吗?你们难道不这么觉得吗?”她的目光锐利地转向角,仿佛想从他平静的面具下找到真正的想法,“我相信徵也一定察觉到了这种不公。他离开,真的仅仅是为了破局,去验证记忆之网的存在吗?还是说……他根本无法再忍受这一切不公的对待了?无法再忍受被操纵、被遗忘、被当作……某种容器或者棋子?”
面对梧惠连珠炮般的质问和汹涌的情绪,角的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他摩挲着手腕上那条冰冷的绿色手链,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他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却又空洞地穿透了这位局外人的愤怒:
“徵……”角缓缓开口,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忠诚。不是,对师父的忠诚,而是对我们这些家人的忠诚。他离开,是为了寻找答案,为了打破困住‘家人’的僵局。他的目的,我想,始终是好的。反正我们知道,他走得再远,也不会离开曜州不是吗。也许在这方面我们应该感谢开阳卿。”
真是堪称黑色幽默的发言。这倒是符合莫惟明对他的一贯认知。
“至于师父……她为何如此,又想要什么……”他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像是同情的平静,“可能师父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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