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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那一声带着哭腔的「林妹妹」,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凝滞的空气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贾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王夫人更是面罩寒霜,看向黛玉的眼神几乎能剜下肉来。薛姨妈讪讪地,有些无措。凤姐儿心头急转,正欲再次强行暖场,将这不祥的悲音压下去。
然而,有人却比她更快。
金钏儿一直侍立在贾母身后,如同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将贾母不悦、王夫人恼怒、宝玉失态尽收眼底,心头那点奉命行事的恶念,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猛地窜高。此刻,正是火上浇油、完成老太君交代试探「还泪」宿命的最佳时机!
她脸上堆起那副惯有的、看似关切实则刻薄的笑容,端着一碟新切的、水灵灵的梨片,脚步轻快地走到黛玉身边。她将碟子轻轻放在黛玉面前的小几上,身子却微微前倾,凑到黛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林姑娘,您这又是何苦来哉?」她语气里带着虚假的叹息,「好端端的,吟这样不吉利的诗句,没得惹老太太、太太不高兴,连带着宝二爷也跟着难受。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姑娘这眼泪……未免也太轻贱了些。在这府里头,眼泪流得多了,非但没人疼惜,只怕……反倒招人厌弃呢。」
「眼泪流得多了,可没人疼。」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刺入黛玉心上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伤口。那「还泪」的宿命,是她无法摆脱的原罪,是她所有悲戚的源头,此刻却被一个卑贱的丫头如此轻蔑地提起,用作攻击她的武器!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与悲愤,如同岩浆般轰然冲上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那被强行压制了整晚的泪水,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凶猛的突破口,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眼眶。她能感觉到眼眶瞬间的酸热与湿润,那泪珠儿几乎已经盈满了睫,只需她心神一松,便会决堤而下。
与此同时,体内那股与泪囊息息相关的神力,也因这极致的情绪刺激而剧烈震荡起来。不再是先前细微的悸动,而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鼓胀感,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喉间的腥甜之气浓重得让她几欲作呕,四肢百骸都因为这力量的躁动而微微颤抖。她甚至能隐约「看到」自已指尖似乎有极淡的、青白色的光晕在不受控制地流散,那是芙蓉花神神力即将失控的迹象!
不能哭!绝不能!
一旦眼泪落下,不仅坐实了「多愁善感」、「不识大体」的指责,更可怕的是,那随之而来的、不可控的枯荣神力,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造成何等恐怖的景象?这满厅的花草、摆设,乃至……人,是否会像潇湘馆外的草木一般,瞬间经历生死的轮回?那将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在几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拽回了一丝理智。
她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死死锁在眼眶之内。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那尖锐的疼痛成了她对抗汹涌情绪的最后壁垒。她甚至能感觉到下唇被贝齿咬破,那细微的血腥气在口中弥漫开来。
体内那股躁动的神力,因着她这近乎自残的、强大的意志压制,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那奔涌的势头被强行阻遏,在她经脉中左冲右突,却终究未能冲破禁锢,只能不甘地缓缓平息下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遍布全身的刺痛与寒意。
她闭着眼,缓了足足三息的时间,才勉强将那股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压下去。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圈未能完全消退的微红,但那双眸子,却如同被寒泉洗过一般,清冷、幽深,不见丝毫水光,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她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正等着看她笑话的金钏儿,唇边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飘忽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漠然。
她没有回应金钏儿那番话,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是尘埃。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对身旁同样被惊住、面露担忧之色的探春,用那沙哑却异常平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与此刻情境毫不相干的话:
「三妹妹,这梨片看着倒还爽口。」
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逼迫与挣扎,从未发生过。
金钏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如同戴了一张拙劣的面具。她看着黛玉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看着她那没有丝毫泪痕的眼角,心头第一次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挫败感。这林姑娘……她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不成?
贾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失望,随即又化为一片沉沉的暮色。王夫人见黛玉并未如预期般落泪失态,反而让金钏儿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更甚,却也不好再发作。
宝玉兀自沉浸在方才那诗句带来的惊悸与心痛中,并未完全留意到这边细微的交锋,只看到黛玉脸色苍白得吓人,心中更是如同刀绞。
黛玉重新端坐,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一枝宁折不弯的翠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强忍未落的泪水,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连绵不绝的、近乎窒息的钝痛。那被强行压制的神力,在她体内留下了一片狼藉的空虚与疲惫。
她胜了这一局,不曾失态,不曾落泪,不曾让那毁灭性的力量显现于人前。
可这胜利,代价是何等惨重。她只觉得自已的灵魂,仿佛都在方才那场无声的厮杀中,被撕扯掉了一块,只剩下无尽的荒凉与疲惫。这人间,这贾府,于她,终究是一片容不下半点真性情、必须时刻以意志为盔甲、以血肉为代价的,残酷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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