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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豪爽言行引侧目（第1页）

暮色如一块缓缓浸润的墨，在京城上空铺展开来。几辆青帷小车，带着远路的仆仆风尘，终于在宁荣街尽头那对石狮子旁停了下来。车辙声歇，唯闻晚风掠过街旁槐树枝叶的沙沙轻响。角门前悬着的灯笼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映出几个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模糊的身影。

最前头那辆车的车帘，在这片静谧中被一只骨肉匀停的手猛地掀开。动作利落得让准备上前搀扶的小丫鬟都愣了一愣。史湘云不等脚凳放稳，便探出大半个身子，石榴红绫裙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鲜亮的弧，像骤然划破沉寂的一簇火苗。

「可算到了！」她嗓音清亮，带着几分江南水汽未干的糯，却又字字掷地有声，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京城秋夜微凉的空气连同那份即将展开的新奇一并纳入胸臆，眸子亮得灼人，映着门前那对威严的石狮子，也映着门内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这一路闷坏我了——今晚谁也不许拦我，定要寻个痛快处，再续一摊！」

角门边侍立的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一个穿着半旧绿比甲的丫头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了湘云的耳中：「史大姑娘这又是……在路上便饮了酒不成？这才刚到府门口……」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抿嘴摇了摇头，目光在湘云身上那件不算顶新的玫红撒花褙子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见多识广的评判：「你新来的不知道，这位史大姑娘的做派，向来是如此。依我看，竟比府里的爷们还要爽利几分，少些姑娘家的矜持。」

湘云浑不在意那些针尖似的窃窃私语，她利落地跳下车，站稳后，甚至还就势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肢。晚风拂过，带来街角隐约飘来的食摊香气，她不禁抚掌笑道：「好！这地方合该热闹！光是闻着这味儿，就比金陵城里那些甜腻腻的点心强！」她眼角瞥见穿堂廊柱后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厮，竟扬手高声招呼：「喂！那边那个戴瓜皮帽的，你过来！与我说说，这府里头，哪处的酒水最是醇厚？哪处的景致最是开阔？」

那小厮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脖子一缩，像受惊的乌龟般躲回了廊柱阴影里，再不敢露头。一旁领着众仆妇等候多时的赖嬷嬷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劝：「姑娘一路舟车劳顿，想必辛苦了。老太太早已吩咐下来，请姑娘先至安排好的院里歇息，梳洗用些茶点……」

湘云不等她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那动作洒脱得像拂开一片柳絮。她竟自顾自从袖中摸出个不过掌心大小的精巧银壶，壶身錾着缠枝莲纹，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拔开塞子，仰头便饮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唇角滑下一线，她也懒得用帕子，只随手用那石榴红的袖口一抹，笑道：「歇什么？嬷嬷不知，我这一身筋骨在车上都快僵成木头人了，正该好生活动活动，松快松快！」说着，她竟真个不等引路，抬脚便往那灯火通明的仪门内走去，步履轻快，带着一阵风。

赖嬷嬷脸色微变，忙不迭跟上，口中连声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这府里路径曲折，还是让老身引路……」

湘云却似未曾听见，她行走间带起微风，廊下悬着的一排鎏金鸟笼里，养着的画眉、鹦鹉被惊动，扑棱着翅子啾啾喳喳鸣叫起来，打破了这入夜时分府中惯有的宁静。几个跟在赖嬷嬷身后的小丫鬟再忍不住，纷纷掩口低笑起来，虽极力压抑，那窸窣的笑声依旧清晰可闻。湘云闻声回头，目光在她们脸上一扫，非但不恼，反将手中那小巧的银壶凌空抛了过去，朗声道：「笑什么？可是闻着酒香了？赏你们也尝一口，便知我的快活了！」

那银壶在空中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被一个站在前排、反应机灵的丫头下意识接住。众人霎时噤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银壶上，又惶惶然地看向脸色已然青白交加的赖嬷嬷。那接住壶的丫头更是捧了个烫手山芋般，接也不是，扔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湘云见状，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去，竟自顾自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带着江南水乡韵味的小曲，踏着脚下光洁如镜的青石板路，沿着抄手游廊，往那深宅内院灯火更盛处去了。晚风拂起她石榴红的裙摆，也拂动她未曾精心梳理的鬓发，几缕青丝调皮地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落拓不羁的风致。她身后的仆从们愣怔片刻，终是慌忙抬着箱笼行李，簇拥着脸色难看的赖嬷嬷，急急跟了上去，只留下一地窃窃私语和那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酒香，在渐浓的夜色里慢慢发酵。

赖嬷嬷紧赶几步，凑到湘云身侧，试图再劝：「姑娘，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

湘云却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廊外一株高大的树木吸引。此时并非花季，那树上却簌簌飘下几片粉白的花瓣，恰有一片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她拈起花瓣，对着灯笼光仔细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随即又展颜笑道：「嬷嬷你看，这府里的花都如此知趣，知道我来了，特意开给我看呢！这般好景致，怎能辜负？」说罢，也不等赖嬷嬷回应，指尖轻轻一弹，将那花瓣送向风中，再次迈开了步子。

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片被她弹开的海棠花瓣却在空中打了个旋，不偏不倚，悄然落在了赖嬷嬷略显灰暗的衣襟上。赖嬷嬷低头看着那抹不合时宜的娇艳粉白，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入了贾府深沉而复杂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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