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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晓晨说,他在部队没有超期服役,而是当满三年义务兵之后,就正常退伍回家了,因是农村户口,所以当地政府没有为他安排机关行政事业单位或国有企业的工作,只能自己想办法。经过一番思索,他参加了一个中医理疗培训班,不仅参加了职业资格考试,还参加了职业道德考核,这才如愿拿到了相关的职业资格证书。他是本省人,家乡离这里不太远但也并不近,四百多里路的样子,离所在县份的县城十几里地。“以后,我可以带你到我家去。”
梦独心里略惊一下,听叶晓晨如此说,好像他已经被这家店录用了似的,还好像他们已经成了朝夕相处的哥儿们级同事似的。但他没有把略惊表现出来,而是说:“好啊,当然好。”不如此说,他又能如何接话呢?他凭感觉,认为叶晓晨不是店老板,但还是问:“这个店,你是什么时候开的?”
叶晓晨笑了,说:“这哪是我的店啊?我是打工仔。老板不在,出去办事去了。不过老板对我很好,挺信任我的,有时是我帮他收钱什么的呢。”
“能让你经手钱款,看来老板对你是够信任的。”
“老板年轻的时候想当兵,但是没当成,他说他对当过兵的人有一种挺特殊的感情。有时候,我提出的某些建议,他竟然会听从呢。”
梦独觉得,叶晓晨的话里有一种暗示,只是,叶晓晨不敢把话说得太死。谈着谈着,梦独心里已认准了这家推拿院,无论在什么样的工作场所,如果能有一个交流顺畅、心思对路的好友相伴,都会少却许多孤寂和凄苦,反之,哪怕待遇再高,也会觉得无趣和难熬。他顺着叶晓晨的话说道:“这么说,我被老板留用,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啦?”
叶晓晨见梦独一下子就领悟了他的话中之意,微笑了一下,说:“我会向老板提出录用你的建议。只要你技术过关,他没有理由拒绝你。”
“我可不是想吃闲饭的人,更不是个混饭吃的人。我认为,技术上应当不成问题。”
“咱们这些当过兵的人,总是有些自尊,也是有些骨气的。”
“差不多吧。当然了,并不绝对,还是有很多失格的当兵人。”梦独道。
“无涯,那,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万一外边有待遇更好的店,你转投那里了。咱们就一块儿在这里干。”叶晓晨说,他已在不知觉间将“梦无涯”里的“梦”字省去了。
梦独用开玩笑的口气道:“晓晨,你说什么呢?还轮得着我来挑肥捡瘦?我现在正在流离失所浪迹天涯呢。要不,我怎么叫梦无涯呢?”他亦将“叶晓晨”里的“叶”字略去。
这时,那个眼睛又黑又亮的少年模样的人朝吧台走来。梦独注意到,此人走起路来上身丝毫不动,脑袋更是一丁点儿不转动,他的脚下是小心翼翼的,唯恐碰到什么又唯恐被什么碰到。他是过来倒水喝的,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分明表现出,他对梦独和叶晓晨的谈话内容很感兴趣。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是寂寞的。
叶晓晨对着梦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梦独准确地意会出了叶晓晨的无声之言,眼前这个眼睛又黑又亮的少年是个盲人,就在这一刻,少年的眼睛颠覆了梦独在这一方面的认知,他怎么也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还弄不明白,拥有一双如此纯洁、又黑又亮、深潭似的眼睛的人怎么会是盲人,那样的一双眼睛,就是明眼人,又有几个人能拥有呢?如果少年站在大街上走在大街上,断定所有人都会把他当成毫无视觉障碍的明眼人。然而,梦独很快发现,少年的眼睛虽然灿若晨星,但却不会说话,或者说,说话说得吃力,不够连贯,不够生动,不能闪现出本该有的熠熠星光。
梦独还看得出,少年对这里由物与物形成的每一条狭窄小路是烂熟于心的,对这里的大小物件的所在位置也是烂熟于心的,但却还是时时处处保持着小心的。少年一手端茶杯过来倒水,另一只手准确地探到了吧台底下的暖水瓶。梦独站起身来想帮他,却被叶晓晨不动声色地止住了。
叶晓晨跟少年打招呼:“舒明。”
“晨哥。”舒明回应。
世上,有些平衡,很奇怪,还很神秘,舒明跟许多盲人一样,眼睛失去了光明,便用耳朵去弥补,不知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努力,他们听力极佳。舒明朝茶杯里续水,看不见杯子里茶水的涨溢,但却凭借听力,听出了自己是否将茶杯续满茶水,而后恰到好处地收住了。他站起身来,将茶杯端在手里,却没有马上离去,似乎想听叶晓晨和梦独谈些什么,还似乎也想加入他们的谈话,可是他却并不说话。
门外走进一位气质儒雅的男性老人。
叶晓晨站起身来,走出吧台,将老人迎进来,并且礼貌地对老人嘘寒问暖,老人也将自己的身体感受说给叶晓晨听。
叶晓晨对舒明说:“舒明,你听到了吗?老先生在夸你呢,好几个人帮他按过,可他觉得还是最适合你的手法,力度不轻不重。”
舒明带老人朝推拿间里走去。
舒明离开后,叶晓晨悄声跟梦独说道:“有一些盲人,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是心却不盲,比很多明眼人强多了,他们很自强,也很自尊,当然了,一颗心非常敏感,容易受伤,看问题比明眼人还要深刻。不求上进,动不动伸手乞讨的盲人,真是少而又少的。”
听着叶晓晨的话,梦独想起了远在苟家宅子村的苟怀蕉的瞎眼苟娘,那双瞎眼闭着闭着,却忽然间睁开来,闪出一道让他胆寒的光;他又想,叶晓晨之言确实在理,哪怕是瞎眼苟娘,尽管走的是另一个路数,偏门左道,但却是凭双手凭一张嘴挣钱吃饭的,看上去有着故弄玄虚的成份,却也是“劳动”所得。他说:“是的,有些盲人哪怕是算命打卦,说书唱戏,可也是在靠劳动吃饭哩。”
有个理疗过后的散客走过来,向叶晓晨递上应付的现金。
“怎么样,舒坦了吗?”叶晓晨问。
“感觉舒坦一些了。”
“那您明天再来,先连续推拿一个礼拜。”
“好吧。”顾客满意地离去了。
“无涯,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个地方,打麻将打扑克成风,有钱人赌大的,没钱人就玩小的,多少人赌着赌着,玩着玩着,就弄得腰酸腿疼,还不想动,懒得动,一拖,就拖成了这样毛病那样毛病的。”叶晓晨说。
“这倒是。我老家那边是另一种情形,只要有人打扑克赌钱,管你赌得大还是小,公安一律全抓,没收赌桌上的钱,还外加罚款。”梦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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