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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婵是被低低地笑闹声惊醒,一时懵懂不知来处。她看着头顶因光线而暗黑的粗布帐子,空气挥之不散的油腻味儿在鼻息萦绕,并未思前想后,却自生某种凄楚。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索性起身坐起,两个才留头的女孩儿掷石子玩,滴溜溜地响,还有一个较大的,在剪虾子须脚。黑漆板门开了半扇,一抹阳光映着一角门槛,亮晃晃地摇动。
叁个女孩儿听到床板嘎吱嘎吱作响,皆朝她看来,林婵趿鞋也坐到桌前,笑问:“现在甚么时辰了?”
一个道:“差不多申时了。”一个又说:“娘娘睡得香,午饭也没吃。”较大的把剪子放下,蹬蹬蹬跑出去,稍许端了一碟油煎菜饺儿来:“过了饭时,吃点这个垫腹。”林婵没有胃口,把饺儿分给她们吃了,自己提壶斟热茶。叁个女孩儿不认生,显然已习惯有人在这里进出,但要打听她们的话却也问不出,口风儿很紧。
很快到了黄昏时,屠户收肉摊回来,提了一串猪肠子,陆大娘沉默寡言,只有在问大女孩儿虾子收拾干净没时、才抬高了嗓门。
她开始量米做饭,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灰烟,屠户洗过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开始坐在屋檐下拉胡琴,嘶啦嘶啦的抑扬顿挫,拉得很起劲儿,显然这是他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大女孩儿去厨房帮着烧火,两个小的则蹲在爹爹脚边,托起腮听得很入神。林婵也出了房,站在廊下听着,一曲罢,微笑道:“先生拉的这曲《渔耕晚樵》倒与旁人有几分不同,苍凉劲儿抹淡,却凭添些许壮志未酬之憾。”屠户吃惊地抬眼看她,林婵也打量他,白日里心力交瘁未注意旁的,这时看去,他魁梧英壮,自带一股子威武气慨。
林婵知晓他是谁了,那屠户却很快平静下来,淡笑道:“未曾想夫人深谙音律,可否也来拉一曲。”
她婉拒,他也并不在意,又拉起《平沙落雁》,一股子饭菜的香味从厨房渐渐飘出来。
很快至亥时,陆大娘带着女孩儿去另间房早早睡下,林婵坐立不安,屋檐虽挂着褪红的旧灯笼,微弱的星火仅够廊下寸把地界,远看只有黑洞洞的寂寥,忽闻几声狗吠,有开门阖门的吱扭响,脚步声也由远及近了,曹寅还是白日穿着,林婵赶紧背起袱儿,陆大娘做了些吃食,让带给萧九爷。
那屠户也披衣从房里出来,和曹寅嘀咕了片刻,送他们至门口。
至北镇抚司,曹寅手里拎红笼照路,林婵随其后,偶遇有人问她是谁,曹寅只道来探监的也就混过去,很快至监门,一个狱吏等在那里,显然早知会过,他从腰间一圈铜匙择出一个,把铁门哐当打开了,低声嘱咐:“最多半个时辰,不得耽搁。”曹寅拱手道谢,率先往幽窄通道里走,两边皆是低矮仄逼的监房,隐隐能看到带枷锁的罪臣或卧或躺,因疼痛无意识在呻吟,潮湿阴冷间挟着一团腥臭袭面而来,松油灯发出燃烧的噼剥响,或许是夜深,不曾有动刑,越往里走,越发死一般的寂静。
有脚步窸窣,曹寅往侧边一靠,把林婵护在身后,很快就见两个锦衣卫、用苇席裹成卷筒状抬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是谁?”曹寅问,一个锦衣卫回道:“姚侍郎,进来不过拶夹二刑,就受不住故去了。”
萧云彰已经清理过身上的伤痕,换上鸦青色直裰,方才看了会书册,有些疲倦,阖眸假寐,烛火炸个花子,思绪百转千回。
忽听见开锁响声,睁开双目,是曹寅走进来,心底一沉,正暗忖其的来意,他身后却闪出一个人,以为是福安,再细看,脸色刹时大变。
他站起身走到曹寅面前,神情分外严肃,狠厉地叱责:“愚蠢,竟带她来这里!这是甚么地方!可知你的擅作主张会害死多少人!”
曹寅垂首不语,林婵则在打量萧云彰,他虽清瘦憔悴了些,但比她胡思乱想的凄凉惨状要好甚多,紧吊的心终于松落了,又难受又高兴,泪花抑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伸手去握他的胳臂,哽咽地叫了声:“九爷!”萧云彰把她的手甩开,也不看她一眼,只朝曹寅喝命:“还不快带她走!”背过身去不理。
“是我求他带我来的。”林婵上前紧抱住他的腰:“我不走,你让我把话说完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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