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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7章 无归剧院（第1页）

嘀嗒、嘀嗒、嘀嗒……

时钟秒针走动的单调脆响，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拉长，永无止境地重复着、持续着。

人死后，通往何处？

彼岸，奈何桥，乐园，电影院，亦或，纯粹的虚无？

不，都不是。

“是剧院。”

……

滋、滋、滋……

老式灯泡接触不良的嗡鸣与闪烁声，从舞台上方传来。一束苍白、微弱、不断明灭的光柱，勉强刺破笼罩四周的厚重黑暗，聚焦在空旷舞台中心的一小块区域。被照亮的是老旧却光洁的枫木条地板，纹理在晃动光线下缓缓流动。

舞台之下，池座区域同样被深沉的黑暗淹没。唯有最前排，两把孤零零的猩红色天鹅绒座椅上，并肩坐着两道漆黑的人影。他们面朝空无一物的舞台，静默无言。

“为什么……是剧院？”不知过了多久，左边那道人影，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深深的疲惫感。

“啊，”右边的人影发出一声轻叹，那是一个完全由某种深色木质雕刻而成的人偶，关节清晰，线条流畅，穿着一套得体的灰色网格大衣，头戴一顶软毡帽。它没有五官，脸上只有用简约黑色线条勾勒出的一只眼睛，以及不规则的涂鸦，“这不过是艺术家对未知领域的一点浪漫化诠释罢了，答案本身并无定数。”它抬起由多段木节构成的手臂，修长的手指抵住帽檐，“对吾而言，剧院是承载无穷故事与可能的圣殿。舞台上演绎的，远非冰冷的台词与动作，而是灵魂的拓印，是记忆的共鸣——”

它的头颅缓缓转向左方，颈部的木节发出细微而干涩的摩擦声。“濒死之人，意识深处盘踞的所有遗憾、未竟的夙愿、乃至最深层的执念……都将在落幕前，于此重现、回响。故而，吾时常怀揣好奇……”

“张若璇阁下——啊，请原谅，在此地，或许该称呼您为，泽塔先生。”它另一只手也抬了抬帽檐，做了一个礼节性的动作，“您…将会在这方舞台之上，演绎出怎样令人惊叹的艺术呢？吾，甚是期待。”

“……演绎么？”泽塔眼睫微垂，沉默了更长时间。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被苍白光束笼罩、空无一物的舞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扶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大概……只是一些无关紧要、却又会纠缠不休的碎片吧。一些……会让我陷入某种回忆的东西。”他重新低下头，单手扶额，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电影、话剧、舞台剧……这些表演艺术，除非事先读过带着详尽注解的剧本，否则，我可能很难真正与主角感同身受。坦白说，我没法…切身体会这种艺术带来的共鸣。”

“呵呵，这实在是种十分寻常的苦恼。”【wood】发出一阵仿佛木片摩擦的笑声，它的头缓缓转回，重新面向舞台，木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毕竟，剧作家或艺术家那浩瀚的灵感之海中，翻涌着无穷无尽的色彩与可能。若想真正触及一件作品的核心精魄，往往需要观众‘亲临其境’，甚至……‘成为’其中一部分，方能勉强领悟其中万一。”

它顿了顿，抬手紧了紧颈前灰黑色的领带，语气带着一种悠远的感慨：“啊……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谁能预料，『异常数据』的一员，竟能在此地，与来自研究所的阁下，如此平和地交谈，甚至…相谈甚欢。”

“与您对话，令吾感到由衷的愉悦。您果然……是成为‘知音’的绝佳存在，泽塔先生。”

“……如果你想借此，让我改变主意，接受你之前的那些提议，”泽塔微微侧过头，苍白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暗，褐眸对上了wood脸上那用简单黑色线条画出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那么，我只能说，不好意思，我依然拒绝。而且，我之所以还滞留于此，只是因为……”

“因为您的【数据】尚未从那过载的【代价】中苏醒，回归稳定，从而将您的意识重新锚定于‘世内’的躯壳。”wood接过话头，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在这座空旷的剧院中回荡。“吾很早之前便给予过您忠告，那份源自【世外者】的权能，所索取的代价绝非仅仅是肉体的剧痛与精神的衰败。”它轻轻摆了摆木手，“不过，请放心，吾不会再试图进行任何形式的‘阻止’。毕竟，吾只是一名，普通的艺术家罢了。

泽塔静静地凝视着它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片刻后，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语气带着试探：“……因为形势所迫，我对自己动用了你所谓的‘权能’。而在那个过程中……我意外地，接触到了…另一个存在的……可是说是【数据】。”他稍作停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那个人的名字是，莱茵·乌鲁诺斯。你应该…不陌生吧。”

“……”wood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它便恢复了从容的姿态，甚至发出了一声更加轻快的低笑，缓缓从座椅上站起。木制的关节在动作间发出一连串细微而清晰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您果然……不愧对‘知音’的称谓。如此迅速地，便进行了初步的‘观测’。”它站得笔直，双手优雅地背在身后，迈着舒缓的步伐，走向舞台前方的边缘。“知音之间，本不该存有秘密。是的，吾与那位【临界者】，确曾有过接触。正是吾，为她指引了方向，点亮了前路的微光。”

“那位【临界者】，莱茵·乌鲁诺斯，对‘真理’的渴望，炽烈到足以焚烧自身。她求知若渴，甚至甘愿抛弃在【世内】所享有的一切荣誉、地位与羁绊……”

wood在舞台边缘停下，缓缓转身，面向依旧坐在池座中的泽塔。帽檐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它没有五官的面部，只有那微微开裂的半边下颌，在苍白的光线边缘隐隐浮现。

“正是这份近乎偏执的决意，深深打动了吾。于是，吾便向她提供了些许…关于如何‘触碰边界’的提示。而她，也未曾辜负这份指引，凭借自身的才情与疯狂，成功地……‘接触’到了那堵墙。”它轻轻抬手，轻轻摘下头上的软毡帽，将其轻轻按在胸前，做了一个默哀的姿态，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只是可惜。她为自己选择的，第一次‘创作’的素材……挑错了对象。这致命的错误，最终导致了她如今……已被残酷的‘秃鹫’，蚕食殆尽，痕迹无存。”

“……莱茵，”泽塔眉头微微蹙起，“已经死了……？”

“她触及了绝不容违逆的禁忌，其存在所散发的‘异常’气息，引来了那些以‘净化’为天职的秃鹫。这便是她最终的结局。”wood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重新将帽子戴回头上，“不过，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本质上仍是一名‘愚者’的事实。过于急切，过于贪婪，未能理解真正的艺术需要耐心与沉淀。吾所能做的，唯有默哀，然后……遗忘。”

“啊，话题似乎有些偏离了。”wood话锋一转，身形微微侧开，右臂向上摊开，指向剧院后方，一扇紧闭的厚重橡木大门。“说了这么多，想必您心中最大的疑惑，是自身为何会出现在这【无归剧院】之中吧？”它画出来的眼睛似乎在微微闪烁，“请随吾移步，一同…凝视这剧场之外的光景。或许，答案便在彼端。”

“……”泽塔听到这个邀请，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微微收紧，陷进柔软的丝绒中。片刻的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不安。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在wood无声的注视与引导下，他穿过一排排淹没在黑暗中的空座椅，走向剧院后方。走道两侧的墙壁在视野中一片模糊，只有脚下陈旧的地毯带来些许柔软的触感。很快，他们停在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

wood平静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泽塔，抬起木手，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平稳地一推——

嘎吱——

陈旧门轴转动的声音，嘶哑而悠长，在这片安静地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门外的景象，也随着逐渐扩大的缝隙，完全展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剧院之外，空无一物。至少在泽塔的感知与视觉中，门外是一片纯粹、浓郁的黑暗。没有边际，没有星辰日月，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感。有“风”流动的意象，却感受不到丝毫气流；有“深远”的概念，却无法测量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