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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学走路的时候,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不是跳,是站直。大人告诉他,站要有站相,不要塌着肩膀,不要歪着脑袋,两只脚要平平地踩在地上,重心落在正中间。他那时候才刚够得着桌子的边缘,但他已经学会了站在那里的时候不晃,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指尖微微并拢。路过的亲戚会夸一句“这孩子真稳当”,他不知道什么叫稳当,他只知道如果他的肩膀歪了,会有一只手轻轻地落在他后背上,不重,但那个力道在提醒他:直起来。
吃饭的时候有吃饭的规矩。筷子不能插在饭上,不能翻菜,不能越过别人的手去够远处的盘子。喝汤不能出声,碗要端起来,两只手托着碗沿,拇指不能扣在碗口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再说话,说话的时候不能含着食物发出含混的音。他学会这些比学会认字还早,那些规矩像一套看不见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从小穿到大,穿到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衣服还是自己的皮肤。同学有时候会诧异地看着他吃完饭放下筷子的那个动作——两只筷子并拢放在碗的右侧,尖端朝左,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件被完成之后妥善收好的工具。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动作,那是刻在肌肉里的。
说话也有说话的规矩。对长辈要用敬语,对同辈要温和,对晚辈也要客气。音量不能太高,音调不能太急,话不能说得太满。他学会在开口之前在脑子里把要说的那句话过一遍,每句话都像是被修剪过的盆栽,没有一根枝丫是长歪的,没有一片叶子是多余的。他在这个家里被教出来的嘴,只说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往外漏。
表情也要体面。笑不能太放肆,露出牙齿的程度要控制在某个范围之内。生气不能摔东西,不能提高声音,甚至不能皱眉皱得太明显。他见过大人在饭桌上谈事情,明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脸上还是挂着那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后来也学会了那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的。他在心里难过的时候是那样的,他在心里愤怒的时候也是那样的,他在心里什么都不想的时候还是那样的。那个表情成了他的默认设置,像电脑的屏保,不用的时候它就自动浮上来,把他的脸盖得严严实实的。
还有走路。走路不能蹦跳,不能踢石子,不能东张西望。步子要均匀,速度要适中,脚步要轻,鞋底不能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平的,腰是直的,目光朝前,不晃不摇。别人看他走路的姿态,会觉得这个人心里一定很稳当,什么事都落不到他头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一步都在踩着自己画好的格子,不能踩线,不能越界,每一步都要踩在正中间,踩得准准的。
他被教成了一个在什么都还没学会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克制的人。他的本能里那些毛躁的、莽撞的、不管不顾的东西,在还没来得及冒出来之前就被修剪干净了。他像一棵被绑在竹竿上的树苗,从小就被固定成笔直的样子,等竹竿拆掉的时候,他自己已经长成了那个形状了。他不再需要有人提醒他站直、说话轻、笑不露齿,他自己就会了,那些规矩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性,变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可能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他本来是个喜欢大笑的人,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露出的牙齿能数到七颗。也许他本来是个走路左摇右晃的人,喜欢踢路边的小石子,把石头踢得啪啪响。也许他本来是个会生气就大喊、难过就大哭、开心就蹦起来的人。但这些可能性他一个都不记得了,它们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那些规矩压下去了,压成了一层很薄很薄的回忆,藏在某一个他不常打开的角落里。
他只是习惯了这样活着。习惯了自己是那个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人,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都维持着同一副得体的面孔。他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直到有些深夜,他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没有别人,不需要对任何人保持礼貌,他会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坐姿,两只脚并拢着,手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他在没有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他已经回不去了。
有时候他看着那些在路边大笑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笑得弯下腰去、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声音大到半个街都听得见的样子,他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短暂的羡慕。那种羡慕像一小块石头投入井里,响了一下就没声音了。他转开目光,继续走自己的路,步伐均匀,肩膀端平,目光朝前。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不表现出来。他的脸还是那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表情,像一幅挂在客厅里的画,永远不会脏,也永远不会被碰歪。
梁言从回忆里面缓过来,看着莫女士正盯着自己,仿佛要从他的眼底看出什么。
最近他的思维和动作都因为抑郁症的复发变得迟钝了很多,这个情况他多年前经历过,他还是认为,只要自己配合治疗,一切都会好起来。
“母亲,你放心,我会保重好自己的。”
莫女士看着他,片刻后只叹了口气,嘱咐他好好休息后便离开。
一晃到了八月,四合院里的一切都被太阳晒透了。
天一亮,光就从东厢房的屋脊上翻过来,泼在院子里的方砖上。廊下比院子里凉快些,穿堂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昨夜里没散尽的潮气,贴着人的皮肤拂过。
这天早上梁言比平时起得早了些,或者说一整晚他又没有睡好。他推开房门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翠喜停在廊檐的横梁上,翠绿色的羽毛在早晨的光线下亮得晃眼,翅膀尖带一点钴蓝,尾羽长长的,垂下来的时候像一把折扇的边。
它歪着脑袋看着梁言,黑豆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转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辨认他。
“翠喜。”梁言叫了一声。
翠喜抖了抖羽毛,从嗓子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刚睡醒的人在嘟囔着什么。然后它张了张嘴,忽然冒出一句:“早—上—好。”
梁言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这是他病倒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伸出手,食指微微弯曲着,翠喜小步沿着横梁挪过来,飞到梁言的手腕上,低下头用喙轻轻地啄了一下他的指尖,力道不重,带着鸟喙特有的那种细小的、尖锐的触感。
他又笑了一下,手指没缩回来,由着它又啄了两下。它啄完之后抬起脑袋,抖了抖羽毛,从嗓子里滚出一串更长的、咕咕噜噜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它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梁言站在廊下跟它对视了一会儿,阳光从枣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和那只鸟之间,落在那片被鸟踩过的旧木椽子上。他忽然觉得,这几个月以来,胸口里那块压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继续逗了会儿翠喜,他转身回屋洗漱,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推开门发现屋檐下挂着一只鸟笼,笼门敞开着,翠喜正蹲在笼顶的横杆旁边,脑袋缩进翅膀里,还没完全睡醒。
梁言愣了一下,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动,看着那只笼子,看了一会儿,目光才从笼子上移开,穿过院子,望向对面梁老爷子住的那间厢房。厢房的门虚掩着,廊下那把藤椅空着,拐杖靠在椅子边上,蒲扇搁在椅面上,叠得整整齐齐的。
梁老爷子大概已经起来了,在屋里忙别的事。但他知道,这笼子不会自己飞过来挂到他的廊下。
这只鸟笼自从被买回来后就一直挂在梁老爷子檐下,从来没有被挪动过位置。
上午十点多,梁言的私人医生过来了,他每天都会来一趟四合院瞧一瞧他的状态,量量血压,测一测心率,更多的时候,是在给他做心理疏导。
张医生把今日份的药丸放在瓶盖里面递给梁言,看着他吞下去,再递给他一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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