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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炳坤知道这时候没必要再抵赖,事实就是事实,他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领导,您也知道我刚到交通局。按我以前的脾气,完全可以让你们把路政处查个底朝天,但市委市政府一直强调稳定队伍,内部稳定很重要。我刚到交通局,稳定还是前提。”
他把手摊开,手掌心朝上。“还请屈书记多理解我们基层工作的苦衷,多支持我们交通局啊。”
屈安军捏着酒杯,酒杯里的白酒晃了晃:“这事,市纪委的态度肯定是严肃认真的。”他把酒杯搁下。“但周书记交代过,纪委就必须有所行动,你们也要多向周书记汇报。第二,你们自己也要深入反思调查。”
徐炳坤马上把身子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屈书记,这事我知道之后非常重视,专门安排了调查。从调查情况来看,就是几个合同工不听招呼,和交警队的几个合同工乱搞,我们的正式干部绝对没人参与。”
屈安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慢慢往下咽。他放下杯子看着徐炳坤,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看不出信还是不信。“炳坤同志,要自圆其说啊。”
他指头在桌上叩了一下。“这是第一点。”又叩了一下。“第二点,你们要做好沟通。这件事是公安局主要领导给市里领导汇报的,公安局揪着不放,纪委这边也很被动。同志们干工作很辛苦,有一些不规范的地方可以改正,但一下捅到一把手那里,就不是我认可不认可的问题了。”
邹新民在旁边听着,他是纪委副书记,在纪委系统干了几年,屈安军这话里的分寸他听得明明白白。前半句“可以改正”是给徐炳坤递台阶,后半句“捅到一把手那里”是在告诉他,这事已经超出了可控范围,要查的不是纪委的人,是市局的人。
邹新民与来碰杯的周欣共同喝了一口,酒在胃里翻了一下。
徐炳坤听懂了,手里的筷子在指尖转了两圈。他抬头看了一眼马正贵,马正贵很是识趣的来到了屈安军跟前,与屈安军一碰杯子,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东原遇到什么事儿,大家首先想到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找关系再解决问题。
徐炳坤来交通局当局长之前本就是交警支队老支队长,两边哪一头都不是外人。
所以,也就想着通过私下来协调,想着大事化小,连着几次汇报之后,屈安军点了头,才有了这次饭局。
屈安军从组织部部长调任纪委书记之后,心里早就对组织部窝了一团火。公开场合他还知道收着点,毕竟是市委常委,可一到私下,三杯酒下肚,什么组织、什么原则,全不作数。该骂的骂,该吹的吹,该讲的段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邹新民抬起眼,目光从酒杯边缘越过去,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徐炳坤正端着酒壶给屈安军续杯,动作小心翼翼。
马正贵一只手压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捏着筷子在盘子里拨菜,拨了两下又放下。屈安军一边嚼花生米一边翻下一个段子,嘴里含含糊糊先把笑点漏了一半。
邹新民心里跳出一个词:沆瀣一气。他把杯子放下,又觉得这个词太文明。蛇鼠一窝才对,猫和耗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耗子给猫夹菜,猫还嫌耗子夹得太少。这个纪委书记当得真好,怪不得市委书记周宁海根本不信任这个人。
屈安军又灌了一杯,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炳坤同志,该处理,纪委还是会跟进的。”
徐炳坤马上把话头接过去,目光往马正贵脸上扫了一下,笑着端起酒杯,杯口对着马正贵的方向比了比:“马总啊,看来公安局的领导对我们误会不浅。”
徐炳坤放下杯子:“把个别问题当成全面问题,把个人问题上升到集体问题,把我们整个路政处全给举报了,全都反映到市纪委,害得安军书记也不得安生。”
马正贵左脸颊的横肉抽了一下,绷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绷紧。
他现在已经被公安局搞的寸步难行。
分析来分析去,自己和市局领导从来没有过节,一个在光明区跑运输的,一个在市局当局长,八竿子打不着。既然没有私人恩怨,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公安局在为平安县大江集团站台。
王满江。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了两圈,马正贵把嘴里的鸡骨头嚼了两下,嚼碎了吐在碟子边。一个外来户,仗着在平安县有几分根基,就想一口吞了光明区的运输市场和建筑市场。
死了一个周大鹏又算得了什么?东原的建筑市场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分出来的,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徐局长,”马正贵擦了擦手,在餐巾纸上抹了两把,“平安县的人不懂规矩。我马正贵做人做事,你们也知道,从来都是先摆道理,但有些人,道理听不懂。”
屈安军喝多了,手搭在椅背上,脑袋往左歪一下又往右歪一下,嘴里嘟嘟囔囔道:“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啊!”
快到九点的时候,饭局散了。
屈安军被徐炳坤搀着往外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步子趔趄,一脚深一脚浅。到门口时胳膊肘磕在了门框上,他嘶了一声,没发作,只是摆了摆手让徐炳坤松开。
皇冠轿车已经调好了头,司机把后排车门拉开,手虚抬在门框上方。屈安军弯腰钻进后座,屁股刚挨着皮座椅,人就歪在了靠背上。
马正贵和徐炳坤跟在车旁,马正贵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四角被里面的东西撑得方方正正。他趁屈安军歪头打哈欠的工夫,把袋子往里一丢,袋子落在座椅上,车门也就关上了。
皇冠轿车的尾灯亮了一下,轮胎碾过交通宾馆门口的水泥路,慢慢往外走。刚开出去四五米,车猛地一顿。刹车片磨出一声短而刺耳的咯吱声。
后车窗摇下来,屈安军一只手搭在车门框上,打着饱嗝,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头发被夜风掀得往上翘。“徐炳坤,什么意思?”声音醉醺醺的。
他从后座上摸到那个牛皮纸袋子,一把抓起来,举到车窗外面晃了两下。“咱们兄弟间的交往,友谊是很纯洁的嘛。你们现在往我车上丢这个,那咱们以后就没办法相处了。东西,你们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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