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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老仆忠义贯白日(第3页)

张宇真惊闻此言,又哭起来,哀声道:“爹,您老人家法力通天,快把他医好,再给他一颗先天造化丹吃。”

张正常苦笑道:“乖孩儿,你爹的本事外人不知根柢,你总应明了七八分。你求爹的事哪一桩不依你,可人力有限,回天乏术。若有『先天造化丹』在手,倒确有两三成希望。可你以为这丹是走江湖郎中的『大力丸』吗?要多少能有多少。实告诉你吧,咱们家中也仅此一颗,若非看在这小子舍身救你的分上,他就是再死上十万次,也无福消受此丹。”

张宇真哭道:“不行的,爹,您非把九叔救活不可,要不然段大哥醒来,见九叔死了,他会伤心死的。”接着把段子羽和欧阳九的身分来历,以及主仆二人舍命救己的事泣诉出来。

张正常恻然心动,感慨道:“世风日下,人情浇薄,料不到当世犹有如此义烈之人,我就破例与天斗上一斗,也看他的造化吧。”言毕,垂手肃立,瞑目似入定中。

张宇真知道爹爹要以天师教的无上法术为欧阳九夺命,这是天师教的看家本领,确有夺天地造化之功。不过天师教属道家者流,张正常素来教训儿女弟子们要识天知命,顺于自然,绝不逆天道而行之,谓逆天而行,纵然法术通玄,亦难免遭天遣。现今却为女儿所欠的情背其道而行了。张宇真屏息敛气,惟恐弄出声响有碍法术的实施。

张正常左足踏出,一股罡风从足底荡出,十余丈外的野草皆随风偃伏,张正常右足一旋,向东方踏出,连踏三步,旋即向南,也是连踏三步,如是瞬息间踏完西方、北方,步伐如行云流水,罡风激荡如狂风顿生,吹得花落草折,其时正当上午辰牌时刻,朝霞怒吐,如万道金蛇狂舞,骤然间天色昏暗下来,浮云蔽日,空中隐隐似有雷声。

张正常戟指向天,指端隐约有道紫光射出,鹤氅涨满如鼓,那道紫光竟似有质之手,凝于空中不动,俄顷,一个炸雷响于天空,一道电光直射入张正常指端。张正常蓦然身子旋起如蓬,指尖电光石火般点至欧阳九头顶百会穴上,欧阳九如中雷击,身子陡然间抽搐成一团,张正常迅即落地,两掌殷红如血,把欧阳九拘挛的肢体如展布匹般抹展开来,掌势悠悠,时而停下,或指点,或掌劈,龙爪手、凤钗手、兰花拂穴手,霎时间连变了三四十种武功,施术在欧阳九一百零八处大穴上,意欲以绝高法力将他崩断的经脉重新续接上。若是张无忌、宋远桥、杨逍、范遥这些行家看到,定会惊骇叹服,推为武功之绝诣。可惜欧阳九魂魄冥冥,只感一阵痛楚难忍,一阵炙热如火焚,还道是身入炼狱,饱受那地狱之苦。张宇真对此全无兴致,只关心欧阳九是否能活转过来。

段子羽倒是已悠然醒转,讶然发觉全身苦痛俱消,体内一股真气流转,在全身上下周流不息,不单任督二脉、阴缠、阳跃、带脉、冲脉等等,奇经八脉,正经十二脉一时俱通,这些经脉在体内犹如沟渠、湖泊,星罗网布,而内息犹如无源之水,在这沟、渠、湖泊中肆行奔流,全身毛发神经俱颤动不止,张宇真父女俩人的对话他句句听入耳中,又见张正常施出的匪夷所思的大法,犹为惊骇,疑为神人,虽有心起来,可身体却似不属己有,连根手指也抬不动。

内息初如河溃堤决,怒潮狂涌,其势沛然而不可御,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渐渐平缓下来,如江河入海般涌入脐下丹田,凝聚成一团紫光氤氲的气团。

耳听得张正常气息不匀道:“人力毕竟不可胜天,你爹我已尽人事,毁了我二十年的道行,可惜功亏一篑。不过当世得我亲施这『神霄天雷大法』者,仅他一人而已,他泉下有知,也可引为荣宠了。”

欧阳九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中有不少紫色淤块,溅得衣裳、四周血迹斑斑。

张正常连封他膻中、云门、缺盆诸穴,止住他的吐血不止,张宇真惊喜道:“九叔活了,九叔活了。”

张正常黯然道:“他也只有一天可活了,日落时分,便是他寿尽之时。”

段子羽心中大恸,一跃而起,不料他功力陡增了数倍有余,这一跃直窜起两丈多高,毛手毛脚地落下,险些跌倒。一把抱住欧阳九道:“九叔,九叔,您怎么样了?”

欧阳九睁开双眼,见段子羽生龙活虎般,心中喜慰不胜,喃喃道:“好,总算老天有眼,公子无恙。你九叔要去见你爹和你娘了,我要对老爷和太太说,少爷已长大成人,武功有成,段家一脉终将重振武林,老爷和太太可以瞑目九泉了。”

段子羽心如刀绞,连声道:“不会的,九叔,您现在不很好吗。您的伤一定会好的,您别把我一个人孤伶伶抛在这世上。”

张宇真听到此处,已不禁痛哭失声,满心的安慰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她虽初识欧阳九,但欧阳九为她而重伤不治,心中之痛亦难以言喻。

张正常缓缓道:“段公子,人之富贵生死,往往有定数,非人力所可强求。令九叔为救小女而至此,老夫无能,倒是抱愧良多。”

段子羽抬起泪眼道:“前辈法术通玄,若以前辈神术尚不能挽回九叔的性命,晚辈也只有安于天命。晚辈之命亦是前辈所救,而且赐惠如天,大恩不敢言谢。”

张正常道:“你们还有一天聚首的时光,有什么话就尽快说吧。”说着,抱起张宇真到百米开外的地方,为她疗治腿伤,二来也示避嫌之意。

欧阳九执着段子羽的手道:“少爷不要为我悲伤,当年你父母罹难之日,我就当殉主而死,之所以不即死,就是要把你抚养成人,以延续段氏一脉的香火。这二十年的光阴在我而言已是苟活了。现今我侥幸不辱老爷和太太当年所命,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见他们,要知这二十年来,我无日无时不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惟恐你一时有个闪失,又惟恐你武功不成,这二十年我也很累了,死对于我倒不啻是大解脱。何况便无今日之事,你卓立成人,我也当自刎老爷太太墓前,有何颜面再偷活世上。范遥这一掌实是助我。你自小明白事理,切不可死钻牛犄角,徙自悲痛,伤了自己身子,我在地下也不会安生的。”

段子羽头触于地,哽咽不能成语,浑身颤抖。欧阳九笑道:“我腹中空空,总不成去向小鬼求乞去,你搬出几坛好酒,你我主仆再痛饮一场。”

段子羽不多时搬来几坛上好佳酿、火腿、腊肉,风鸡之属,放在欧阳九面前。欧阳九高声道:“小姑娘,你和令尊倘若不弃嫌我这泉下人,一起共饮如何?”

张正常应道:“如此多扰了。”携女走过来。他的医术也真精妙,张宇真此时行走已如常人,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段子羽拍开泥封,酒香四溢,醇冽无比,倾入四个大盏中,将风鸡之类用手撕开,分置各人盘中。张正常举盏一饮而尽,道:“欧阳老弟,我张正常一生甚少服人,你老弟的忠心为主,我张正常佩服,今日我们不欢不散。”

欧阳九一惊,问道:“尊驾莫不是天师道的张天师?”

张正常捋须笑道:“正是区区在下,天师吗,实不敢当。”

欧阳九矫舌难下,半晌举盏连尽三盏,狂笑道:“不意今日得与张天师把酒共叙,苍天待我不薄。我欧阳九死后也可荣于九泉了。”

此话倒全出真情,想张正常地位何等尊崇,皇上见到,也要降阶为礼,口称“真人”或“先生”,以主客礼相待,而不以君臣相论,京师诸王公贵戚无不执礼恭谨,求一见为难,寻常世人见他如比登天,欧阳九不过一侠盗耳,投身段家更属佣仆苍头之流,今日得与张正常把酒言欢,真是飞来的福分,焉能不狂喜逾恒。

张正常笑道:“欧阳老弟过誉了,张某之名都是些凡夫俗子虚捧起来的,实不足论,欧阳老弟的身手倒似出自名家,与南宋末年西毒欧阳锋的武学似属同源。”

欧阳九道:“天师法眼无伦,在下先人曾作过老山主的管家,得授此术,只是学得不精,倒教天师见笑了。”

张正常淡淡一笑,欧阳九的武功在他眼中连三脚猫的把式都算不上,但对此人确有好感,是以恭维几句。

欧阳九见段子羽和张宇真二人脸有悲戚之状,对酒肉却动也不动,笑道:“天师都肯折节陪我饮酒,你们两个怎么倒拿起翘来?”

两人无奈,只得饮酒食肉,强作笑颜,张正常修道一世,于这生死二字看得极淡,但对欧阳的从容与豪爽也颇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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