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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谙从没看到过徐京墨流泪。
曾经他以为,徐京墨是个不会哭的人。
至少在与徐京墨相处的这六年中,不论是参加他父亲和兄长的葬礼,还是亲自观临叔父被施以车裂之刑,萧谙所看到的徐京墨,脸上的神情永远是那样冷漠,别说一滴泪,他连一个哀伤的眼神都不愿装。
可是现在,他竟然为一个死去的侍卫落泪?
实在是不可思议,这和萧谙认知中的徐相完全不同。
萧谙顿时感到十分无措,他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凑过去就要给徐京墨擦泪,没想到徐京墨转过头来,目光如长刀破雪一般,冷声质问道:“做什么?”
“我,我……我就是想给你擦一下。”
徐京墨拿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随即把那帕子扔回萧谙怀里:“多谢。”
萧谙轻轻地摩挲着帕子上零星水渍,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指腹传来,让他感觉心口被针刺了一下。他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如同一片雾:“你相信世上有鬼神吗?”
徐京墨斩钉截铁地答道:“不信。”
“那为什么还对月亮许愿?”
“我不信,但我希望有。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得不到的东西、做不好的事情,若是这些事都要独自消解,那也未免太痛苦了。所以在我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和鬼神说一说,这样尘埃落定后,起码可以告诉自己,已把能做的都做过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坦然受之。”
徐京墨漫不经心地哂笑一声,食指在屈起的膝盖上敲了敲:“而且,有些事我也不知道能同谁说……想来想去,也许只有月亮才是最好的保密者。”
萧谙有些愣怔,他面色复杂地望着身旁的人,突然发觉,也许他所知道的徐京墨,仅仅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
他又想到,既然徐京墨喝醉后与平日判若两人,行为放浪不拘,那……徐京墨也会像对他那样对待沈霜沐吗?
徐京墨平日里就和沈霜沐走得极近,从前两人也时常一起喝酒,徐京墨这副模样,沈霜沐又是否早就看过许多回了呢?
想到徐京墨调笑沈霜沐的可能,萧谙喉咙里登时泛起一股酸意,他扯了扯徐京墨的袖子,大声道:“徐京墨,你以后不许再和沈太尉一起喝酒了。”
徐京墨右眉一挑,反问道:“你说不许就不许?”
“你要是实在想喝,可以和我一起喝。”萧谙话还没说两句,脸就跟着红了起来,也跟喝醉了似的,声音越说越小,“我愿意陪着你。”
萧谙说完,也有些羞赧起来,他不敢去瞥身旁的人,慌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然而等了许久也未等来那人的回复,萧谙终于按捺不住地去看,这一看才发现,原来徐京墨眼皮垂落,长睫微颤,已然是半睡半醒了。
萧谙认命一般叹了口气,面皮上那点红意渐渐褪了下去,与此同时,他眼中柔情也在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的清明。正当他准备起身时,突然觉得肩上一沉,有一束青丝被风扬在他眼前,似是黑纱般在他眼前曼妙地拂动。他的目光缓缓下落,一张昳丽的脸颊映入他的眼帘——绵长的呼吸、紧合的双目都能证明,这人已经睡熟了。
徐京墨清浅的鼻息扫在他颈侧,时断时续,弄得萧谙忍不住想要缩一缩脖子,但当他稍微动了一下,徐京墨便不安地在他肩头磨蹭,嘴里还小声地念叨着:“乖,别动。”
正是这一句话,让萧谙浑身都僵硬了起来,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萧谙其实对徐京墨的睡颜并不陌生。
记忆中,上京的夏似乎总是潮湿的,六七月的大雨未免太任性,想来则来,想去就去。雨来时电闪雷鸣,响动格外大,常常是滂沱大雨。那时候他刚登基不久,夜里睡在皇帝寝宫中的大床上,只占着里侧的小小一方,时常被这些动静惊扰得难以入睡。
直到有一天,徐京墨留在宫中教他练字,他的字写得实在是惨不忍睹,徐京墨便耐着性子慢慢教他横折撇捺的写法,这一来二去便延误了时辰,萧谙留徐京墨在宫里用晚膳。谁知两人吃完后,桌子刚撤下去,外头狂风大作,竟是落下瓢泼大雨来。
徐京墨等了足有一个时辰,也没见雨有停势,打算冒雨回府:“臣先告退罢,以免扰了陛下睡前的清静。”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夜晚,萧谙就是不想让徐京墨回去。如今想来,大抵是他曾对徐京墨产生了某种依赖,而这种依赖是源于他内心深深的孤独。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深潭中央挣扎多年的人,偶然见到一块浮木,哪怕它不属于自己,也要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
“徐相,今夜就别走了,留在宫里暂睡一夜吧。”
徐京墨想也不想便回绝了:“陛下,这不合规矩,内臣不便在宫中留宿。”
“别走!”
萧谙一把攥住了徐京墨的腕子,他正欲再言,突然,一道闪电撕裂天际,接着一个闷雷从厚重的云层中炸开,亮白的光一瞬照亮了整个殿内,将萧谙微微发红的眼照得格外清楚。
他忽然福至心灵,放开那细白的腕子,手指下滑抓住了徐京墨的袖子,浑身细细颤了起来,声音里也带上几分恐惧:“哥哥,今晚留在宫里陪我睡吧。”
见徐京墨面色松动了些,他顺势将谎言编了下去:“打雷,我害怕……”
“你害怕打雷?”徐京墨看着缩成一团,还在不住发抖的萧谙,低低叹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了萧谙的耳朵,“陛下怎么不早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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