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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都拼命挡在女儿身前,却因阴阳有别,她一触及就被阳气震开,浑身刺痛,最后的结果永远都是伤痕累累的女儿与伤痕累累的母亲同在漆黑的柴房里哭得撕心裂肺,女儿喊娘,母亲叫女,却无法相见。这时的伴奏只有笛子,在深红色的宫墙内,呜呜咽咽,袅袅悠悠,更显悲怨。
弘治帝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朱厚照见状道:“儿臣知晓父皇爱民如子,只是您切莫因为感伤而伤了身体呀,否则让这九泉之下的周氏与李氏情何以堪呢?”
此话刚好说到了点子上,弘治帝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迎接大结局的暴击。小桃红与家中恶仆合谋,要将李凤姐卖到妓院,为保贞洁的凤姐选择投河自尽,可在玉山倾倒的一刹那,她却终于见到了一直守护在她身边的母亲,母女团聚,共入地府,约定来世再续亲缘。
那青衣唱道:“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爱子心无尽,幽冥感悲辛。情义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2】”
第25章六韬三略究来精
好一招激将法,完了,全完了。
弘治帝在朱厚照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进了一间静室,在左右侍从都远远离开后,他搂着儿子痛哭出声。朱厚照心知肚明原因为何,可他不能直说,他只道:“儿臣知道父皇一向心善,此案正是还需父皇主持公道,这乃是一桩冤案,最大的罪犯尚未伏法。”
弘治帝疑惑道:“……是谁?”
朱厚照道:“正是那李大雄,他逼死一妻一妾一女,可还逍遥法外呢。您若能斩了他,即可告慰死者,也可让那些活着的母亲过得好些。”
弘治帝听罢目露坚毅之色,第二日便在早朝上提起这桩公案,果如朱厚照所料,引起轩然大波。
士大夫们普遍不赞同斩杀李大雄,李大雄疑似所犯的罪是谋杀周氏与误信小人,前者因年代久远已不能确认,后者则罪不至死。即便杀周氏是实情,依照大明律其尊长谋杀卑幼、已行者各依故杀罪、减二等。再怎么样,他也不至于被斩首呐。至于李大雄对李凤姐的迫害,他们认为这根本不算事,父为子纲,父教子亡,子不得不亡。子女的一切都来自于父亲,父亲不论怎么教导他们都是天经地义。既然如此,怎么能为女而杀父呢,这不是败坏伦常吗?
一个市井小人的性命竟然在朝廷中引得满朝文臣抗议连连。明眼人都知道,一个庶民之死根本与他们毫无关联,他们据理力争,是为了维护儒家所构建的礼法秩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他们治理国家的根本道德,绝对不能允许任何人来动摇。他们同样也不明白,站在家长制顶端的弘治帝究竟是怎么了,他怎么突然自己拆自己的台!而且,他素来是从善如流的,今日为何如此固执不听意见。
如吏部尚书马文升这等骨鲠直臣甚至又扬言道:“如陛下再一意孤行,妄改国家法度,就请允老臣告老还乡吧!”
往日马尚书祭出挂冠求去的法宝时,弘治帝总是亲下御阶来挽留他,表示自己将会采纳他的建议。可这次他竟然沉着脸,一言不发。马尚书雪白的胡须在空中颤抖,他万万没想到,弘治帝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马尚书的心都要凉透了。他真要脱下乌纱,摘下悬于腰带上牙牌时,一旁的王华等人忙上前劝阻他。站在礼部队列里的焦芳同样也是惊骇莫名,这……按理说不是应该他倒霉才是,怎么换做马老头了。难道,太子真的说动了陛下,他不由喜形于色。
眼看局面就要不可收拾,内阁三公忙出来打圆场。徐溥颤着嗓子开口道:“列位莫要焦急,启奏陛下,依老臣看,此事容后再议如何?”因他年高德劭,弘治帝与诸臣都对他颇为敬重,更何况今日再闹下去,也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于是,大家都卖他了一个面子,转了话题。而在下了早朝之后,三公便随弘治帝入了御书房。谢迁巧舌如簧,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劝说弘治帝几个时辰。
弘治帝却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般,咬死不松口,非杀李大雄不可。到最后,徐溥体力不支,谢迁声音沙哑,只得告退。而最善谋的李东阳却颇觉蹊跷。他在告退之后,并没有离开乾清宫,而是去寻了萧敬。萧敬因颇有才名,加上处事公道,在文臣中名声一向不错。他又是弘治帝的近侍,打探消息不找他找谁。谁知,一问之下,得到的结果却让他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是东宫那里?!”李东阳震惊道。
萧敬沉重地点点头:“也就是对您,否则这等私泄禁中的大事,我是万万不敢做的。昨晚黄昏,马永成来请万岁过去,说是太子想见万岁。到了东宫之后,我们这些奴才都被远远打发开,不准近前。只能偶尔顺风听到一些丝竹之声。我那时也没在意,谁知万岁一出来,命我等去伺候时,他的神色就不对,而我今日服侍万岁起身,竟然在枕头上发现泪痕。”
李东阳皱眉道:“可知他们昨日做了些什么?”
萧敬犹疑道:“想是听了戏,可是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
萧敬身在宫墙内,不知是常理,可李东阳在宫外,又身居高位,自然是耳聪目明。他立刻出宫,命家人将时兴的《萱草记》的情节打探回来。他也是历事三朝的老人了,可以说是看着弘治帝长大,一知来龙去脉后,他立时便知,弘治帝如此反常是为何。这可就难办了。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直拖到了晚饭时分小儿子来找他时,他还在苦思冥想。
小儿名唤兆同,此时正是玉雪可爱之时,见父亲如此忧虑,不由抱着他的膝盖问道:“爹爹何时为难,说出来儿为你解忧。”
李东阳不由一笑,随即却心念一动,问道:“儿啊,若一孝子,其母为人所害,他当如何?”
兆同不过五六岁年纪,当下却口齿清楚道:“当为母报仇雪恨。”
李东阳又问:“那若是仇人已然伏法呢?”
兆同又道:“当哀痛终身,尽力孝顺母家其他亲人。”
李东阳恍然大悟,连黄口小儿尚有此决心,何况弘治帝,更何况,他还没有任何母家亲人能够让他弥补遗憾。这股情绪积累多年,只怕秉风雷之势而发,非是他们能阻拦的。他急急让人备车马,他要去见马文升。然而见到马文升后,因事涉天家秘事,李东阳不好直言,只能以朝中还有其他要务需要老尚书辅弼,何必为一桩小案失掉官位。
谁知,马文升却鄙夷地看向他:“恕老夫直言,此事事关纲常伦理,怎么能说是小事!此例一开,孝之一道就成了笑话。西涯公,老夫一直以为你只是处事较为周到,未想你竟然已将棱角磨平,圆滑至此,多谢你的好意,老夫只能心领了!送客!”
李东阳一片好心,欲辩不得,只得出门来,刚刚回家喝了半盏茶,又听门人急急来报,说是东宫刘瑾出门,送了一盒东西到焦芳府上。李东阳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扶额长叹一声:“好一招激将法,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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