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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正前彻底的堕落,大约由此而始。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焉能接受小小女子之施舍,更何况其人还是险些过门拜堂的妾室?邪恶!如此心肠歹毒!便趁他腹内空空、无以招架趁虚而入,竟让他留在五味药庄帮工!要他这一身铁骨铮铮来受下作杂役的磋磨,要他堂堂少镖头低头哈腰迎来送往……曹文雀居然做到了!可见此女何其魅术高超,如何恬不知耻!卢正前毕竟也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怎甘坐以待毙。腿脚不灵光,跑不出这五味药庄的大门,他便以口为弓,以舌为箭,披坚执锐,如何又不能杀她个七进七出?
“始作俑者,是你?”
对面的报复来了,前亲事典军悄然无声就立在眼跟前。你就说这事古怪。人一门心思发了三天的傻,没琢磨明白曹文雀心思,还得瑜白提醒才想起来出门追查。哑巴葫芦这就突然要炸成炮仗,窝囊丈夫得替自家妻子撑腰来了。未免使卢正前都以为好笑。何况他腰间未着武器,言谈更加斟酌,照面了甚至先来试探真假:“文雀挂冠而去——是你,心怀仇恨,编造谣言,使其无以立足?”
“是么?”放了火钳,卢正前拨凳子站起身来。药炉滚滚烧在脚下,撞得他满腹愤懑不朽不止。少顷对面动起手来,呵,只要他抬脚勾踢瓦罐向前,冰冷无情一石头脑袋就得好好淋场药浴。细想想他多能干呢,“喜脉,是三徒弟阿缓他把出了来。闲话,在下也不曾多事编排。曹姑娘毕竟不曾嫁给在下,至于她红杏出墙不知羞耻——或许,也并非无中生有罢。”
自己与那贱婢暗中做出丑事,如今当面遭人揭穿。好一个亲事典军,居然仍旧不急不怒,连眉头都不肯多抬半分。“所以典军大可放心。从头至尾,不曾有人揣度您荣王府亲事典军赫赫威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荣王殿下如今监国掌权,您亲事典军也正炙手可热。在下没那个胆子招惹您亲事府,否则您像今天这样冲进来,一刀将在下杀了,不也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么?”
瓦罐自个倒了,四分五裂就在他近前。他不退却,也不反击。他却笑:“又或者,在下该恭喜您了。曹姑娘安心归家不再抛头露面,与您而言,岂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么?何必纡尊降贵,在此与在下争个面红耳赤?在下与您可不一样。在下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值得失去?执笔拿剑的手,如今在这里捣炭火、捡药材——为了什么?为了我曾经真心实意想将曹姑娘迎娶进门,不惜与父亲相抗?为了我曾经拼死拼活给小公主鞍前马后,吃不好睡不好担惊受怕数月?为了我替大镖局着想,不许韩告私自带人去闹事?为了我得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千方百计要救那蝶舞姑娘平安?”
双肩颤抖,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善有善报——就是这样善有善报!我真不知是得罪了谁,是您那脑子空空撞了大运的好妹妹陇安县主娘娘么?我就活该穷困潦倒,一辈子也甭想抬起头!我娘,她说要给我养老送终。我要不要脸面?我枉为人子!您干脆行行好!给在下一个痛快!到了阴曹地府,我卢正前!一定!感念您大恩大德!”
他已经跪下,倒翻的最后一点火星灭了。顶头那尊石门神,好似便冷冷活了:“故此:秋水梧桐斋内,向王仓等编撰木棠受燕人蹂躏、投降为燕国暗探者——不是尊驾?”
慢条斯理,卢正前却喉头一紧。
“阻拦韩告营救木棠,事后又百般诋毁韩告之人——也并非尊驾?”
后颈一凉,卢正前已是冷汗冒了。
“钱财收买伙计,叫嚣文雀有孕在身,逼迫老先生清文雀告假回家——同样误会一场?”
这件却可以驳一驳!总之未嫁入卢家,私自与人苟且是板上钉钉!否则何以老先生会听之任之将其劝退,不就是真真看出了她非完璧之身!今日有孕、或明日有孕……有何分别?还不如和那四无丫头一起,干脆就死在燕贼手里!
“眼未见耳未听凭什么言之凿凿污人清白!”头顶声量暴怒,如河东狮吼,竟好似瞬间要将卢正前掀个跟头,“陇安县主为国尽忠为宣清豁出性命至今不良于行就凭尔等宵小无中生有空口白牙便成了燕国贼子奸细?!你岂还是个梁人,岂还是个人?!燕人将她贼害,尔身为同胞!不以为痛,不以为耻,反倒污蔑!取笑!天杀的畜生也不如!!换你在多利世手里走一遭,才知道什么叫痛彻肺腑,什么叫胆量魄力——可恨你统统没有!!”
膝盖居然软了,一时站不起来了;连亲事典军的怒吼都能震他双耳发麻,是近来食不下咽多操多劳了么,还是……不!怪哉!怎么惜字如金一个亲事典军,能如此破口大骂、甚至文不加点!
“邀功倚进,真以为宣清一路平安只靠你区区花拳绣腿?若非木棠智取蒋良;若非她力挽狂澜——夏州动乱,谁人得以逃脱?咬牙切齿你有什么可恨?以出身断人你又算什么王孙贵胄?从前将木棠视作粗使呼来喝去,今日为何不上门恭贺三跪九叩?孔夫子有教无类,圣贤书你全读到狗肚子里——还敢口口声声,道文雀是你卢家的妾——何时下聘?何日曾纳采?难道问过天地君亲?父亲无从说服,倒有脸来指责女子不贞?!卢正前,她是个人,不是你家生的物什摆设。她嫁与在下,不嫁在下;嫁与谁;一辈子不嫁——同尊驾,没有半分干系。她做了什么,爱做什么,更轮不到你一介外人置评——你真以为左邻右舍流言蜚语只关于文雀。茶余饭后当真无人笑你小肚鸡肠、无耻卑劣?至少雄狮堂同大镖局对你的评价已经如出一辙。现而今问谁不知卢家少镖头长舌多嘴?你父亲弟弟身居要职,眼见也将再无立锥之地了。”
要挣扎起身的脊骨,至此终究是委顿了。亲事典军懒得瞧他,反倒接了药庄伙计新送的药罐来,珍重在他面前放下:
“所幸老先生妙手回春、更大肚能容,所以卢正前,今日尚且有你最后一次机会。”
蹲身在前,长而有力的手轻易就扳过他试图躲避的脑袋。他正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冷若冰霜、杀意沸腾的眼睛。只此一瞥,或已够他两股战战:
“这里是药庄,济世救人的清净地。收心养性。文雀,木棠,或者其他任何人,世间万物生灵,不容你糟践祸害。视他人如草芥,你便连草芥也不如。清理杂草,不必上报荣王,你可明白?”
随后他将要走了,从头至尾不曾动武,或许根本不屑。身为荣王亲信,理所当然浸淫有一张利口。形势比人强,卢正前如何去斗?
不……他毕竟是个男人,尚且不肯善罢甘休。
所以……老郎中……!在最无路可退的时候!出现在门外,到底有人肯仗义执言,还是老先生最为公正无私!同样唇枪舌剑,且看师傅他只用张一次口,只用那一句话,便可教那亲事典军立时落败,连丧家之犬也不如:
“遣退曹文雀——是老朽做主——她近来旷工十日多有七八,不为流言蜚语——五味药庄,没有人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敲敲拐杖,锐利目光要将荆风刺中:
“除了您——亲事典军。要问,也得问您自己。曹文雀如斯放肆,是否,拜您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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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风这辈子没赢过口角。时隔十一年的出征,大胜而归时到底被伏兵打得溃不成军。他不问新任文学讨教经验,不问魏奏复盘战局,那一颗脉络简单的心脏里甚至无以聚起懊恼、愧怍、无力、困惑——再自然不过各样情绪。他不往协春苑相问,不出荣王府找寻。对他而言事情本身很简单。卢正前到底冒犯他妹妹,他便是就地宰了,也不过分。曹文雀业已是他的妻子,若有要事,必来商议;若不知所踪,便是一切安好。去往何处,是她自己自由。
又或者他只是希望自己如此庸庸碌碌,而后坐以待毙。正如他那等死的妹妹,以及正等着他妹妹死去的兄弟。他毕竟是个暗卫,不是马上的将军。即便已经捉住了一闪而过的人影,按兵不动依旧是最稳妥的把戏。总得对方先擂鼓出军,他再来匆忙响应。可若阴谋已在酝酿,悲剧无从挽回……?
离开五味药房前,滚烫的药渣已经烫伤了他的脚。亲事典军依旧向前,大步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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