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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含章回过神来,想发问,但话一出口却又顿住,她随意移开了视线,重变得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茶杯,云淡风轻地一笑,换了说辞,“王爷对人都是这样细致体贴么?那与你相交之人岂非甚有福气?”提到有福两字,她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赵昱莞尔,他仪容不俗,温雅浅笑之下便如春阳照融冰,一片波光潋滟:“纵是细致,也只是对亲近之人,这世间本就纷繁,又哪来那许多心思来用。”
这话倒不假,依含章亲眼所见,他对赵慎君和赵昕几乎像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兄长对待弟妹一般和蔼可亲。
对他话中亲近之意,含章却不以为意,只淡淡道:“诚然如此,王爷既是我的大夫,对病人花一两分心思倒也不奇怪。”她一向感情不外露,今晚只是偶然,但即便这样,最脆弱的时刻也已经过去,此时早已回归常态,仍旧是心防甚重,油盐不进。也许被赵昱说中了,含章需要别人宽慰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
赵昱笑笑,不置可否,但眸中温情却渐渐凝固,目光也深邃起来,辨不出其中情绪。
含章没有见到他的回应,已是意料之中,她摇头一笑,闲适地靠着桌子,屈指在桌上断断续续轻敲,口中缓缓轻唱道:“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
她声音本就微低哑,哼唱间自有一番悲壮苍凉之意,但这份悲苍并不像一个年轻的将领应有的那样,在风吹尽尘埃后仍能见百折不挠的内劲和慷慨,相反,风沙残烈将她的锐利和明亮磨去,只剩下沉寂黯然,但这又不是认输或是放弃,而是如同历尽劫波的老人那种看得透彻之后的索然无趣。
她虽然只有二十岁,可是心已经老了。
这份苍老是含章从战场死里逃生回来长久的昏迷中第一次醒来后就已经在心里萌芽,一个意气风发有的少年将领,与好友弟兄在草原纵马扬鞭,神采飞扬,手下几万兵马,意气风发何等豪迈,可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苍鹰的翅膀悄然折断,至亲的义兄身首异处,曾经所有的一切成为泡影。
她还太年轻,无法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只能硬生生将愤懑不平埋进心里。在之后的日子里,这些不甘逐渐萌芽出土,如同坚韧丑陋的荆棘盘踞在心底阴暗处,暗暗地呐喊着要让幕后黑手血债血偿。
在最初的时候她做得最多的梦就是自己提着大刀骑着快马,半空中一刀劈下,眼前敌人那大片的黑色人影血肉四溅肢体横飞,就像她单枪匹马去给亲兵报仇一般畅快淋漓快意恩仇,可是一梦醒来,残疾的腿无情地将现实摆在眼前,其他人眼中遮掩不住的怜惜更让她难堪。
经历了养伤那几个月的低迷消沉,沈元帅无奈之下将她送回京城,期望新环境能让含章有所改变,更希望薛家这棵大树能够为她提供荫蔽。这一举歪打正着,扑朔迷离的事也终于露出冰山一角,可是还不及松一口气,便发现事与愿违,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不能再前进。
在第一次看到那枚金葵花锞子的纹路时就已经隐隐有了预感,事关皇家,绝非普通官员叛国那么简单,只是她不愿放弃,还抱着一丝幻想继续查下去,但事实终究是残酷的,眼前是一座巨山,她撼不动,也无从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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