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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进家的一愣,她虽有些直鲁,到底是个聪明人,先前是脑子里怒火上涌一时便不顾别的,此刻想通关节,心里暗暗一惊,忙道:“是,我明日便安排下去。”周韵笑着点点头:“此外,这些事情你直接将各怪异之处重新抄录,最后汇算一个总额一起悄悄呈报给老太太。”
苏进家的原打算大肆揭发检举,让那昧心贪银子的蒋贵媳妇下不来台,却不料周韵只吩咐低调办理,纵然满心不愿,也只得应了,又道:“我也抄录一份给奶奶。”周韵摇头:“我只需要知道府里平日的各项开销就够了,至于蒋贵媳妇在中间做的那些,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若老太太无话,我也不用再深究。”对她而言,以前在别人手上已经过去的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在自己手上该如何。
苏进家的得了令,自然是雷厉风行,到次日中午便将这几年的亏空数目大致清点出来,用个长单子列着写得满满的。恰这日山林那边的守山人送来两筐野生的炒菌和各色新鲜蘑菇,虽然是山野小物件,却肉质肥厚,味道极鲜美,蒋府上下都很爱吃。
依照惯例,得了这些好处需送些到长辈孝敬。以前是蒋贵媳妇当家,如今周韵接手,这些事自然也不会改变。当下便命人用细巧筐子装了两份,一份丰厚些的给老太太,另一份略少些的给卢氏。苏进家的正好可以与送菌的人同去,便不显眼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苏进家的才回府,面上脸色却不是太好,只告诉周韵说老太太不欲声张此事,叫赶忙交接完了把蒋贵媳妇送回去了事。苏进家的犹自忿忿,周韵也不多说,只笑着安抚几句,又鼓励她多加勤勉,顺利交接便可。
老太太的反应本在周韵意料之中。无论如何,此事都不宜公开,一则蒋家前不久才险险避过一场言祸,如今不宜落人口实,被人背地里笑话蒋家主人无能,竟被下人刁奴欺主,二则当初蒋贵媳妇虽是以当家人卢氏的名义被派遣过来的,但圈中人选的必是老太太。老人家辛辛苦苦给孙子挑了个料理家事的人选,却不想这人阳奉阴违,出了这么个大娄子,若被外人知道,实在是削她的脸面。三则蒋贵媳妇几辈子的脸面,上下尚关系到府里许多其他人。此中理由一合,便最好是不要声张,低调办理。至于蒋贵媳妇回去后会不会私下有别的责罚,那就另当别论了。
也许是不能名正言顺处责贪墨之人的憋屈,苏进家的办事有如神助一般,当天晚饭后便将蒋贵媳妇手头的所有事情都交接,她的所有细软都清理好。次日周韵去请安时便将人带了去,同路的还有一份她早就备好给蒋贵媳妇的厚礼。
恰巧这日卢氏和盛氏都不在,周韵说话也轻松些,她笑着将蒋贵媳妇夸赞一番,又感激两位长辈相助的情谊。一字不提那账册之事。
蒋贵媳妇挂着两只硕大的黑眼袋给老太太行礼请安。蒋老太太哼了一声:“行了,你下去,过后儿再同你说话。”蒋贵媳妇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周韵见厅内有些冷场,便笑笑,问道:“昨日送来的蘑菇,老太太尝着可好?”她在老太太屋里向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从来不曾主动说过些什么,今日这话倒是破天荒头一遭,偏她态度自然,就像做过无数次一般轻车熟路,落落大方。蒋小玉眨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颇有兴味地盯着周韵瞧。
老太太看看她,面色稍霁:“不错,很新鲜,火腿切丝炒了那炒菌味道很不错。难为友哥儿和你惦记了。”周韵抿嘴笑道:“若是把各色蘑菇切成丝或是块,用山泉水煮了汤喝,那汤色如玉一般,味道更是鲜呢。老太太不妨试试。”
老太太眉色舒展,点了点头。旁边齐妈妈赶忙凑趣道:“以前只听说用蘑菇炖小鸡炖豆腐的,第一次听说各色蘑菇还能一起煮汤呢。”周韵笑道:“我原来也不知道,后来无意中试过一次,切了五六样蘑菇下去,等汤煮好,好像带着山间的露珠一般鲜香扑鼻的新鲜味道美得直勾人馋虫呢。三爷也是极爱喝的。”众人皆笑了。
蒋小玉嘟着嘴笑道:“三嫂嫂竟知道这些好吃的,原来以前都藏着掖着只给三哥吃了,我不依,三嫂嫂定要把那些好吃的都做给我吃才行呢。”老太太佯怒着轻拍了孙女一下:“你这小猴子,实打实的吃货,天天别的不干,就惦记吃了。”蒋小玉羞赧一笑,耳边翠玉坠子摇晃着一头滚进老太太怀里,老太太掌不住笑出来,又拍了她几下,和乐融融。周韵这个昔日角落里的异类,似乎也能融入其中了。
这日结束,才是真正掌控自家的开始。不知多少人在后头等着看笑话,也不知多少人在前面虎视眈眈等着自己犯错。但无论如何,以后再不用仰人鼻息,一举一动皆担心有人掣肘,心中惶惑无奈。纵出了错事,也是自己选的路,怪不得别人。
夏夜之凉
已经好多天没有下过雨了,这天晚上分外燥热,蒋世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反倒越发烦躁了。大约到了后半夜,他又烦又热,已经是一身的汗,喉咙渴得冒烟,索性一骨碌爬起来去桌上摸水喝。
圆桌上放着茶杯和一个圆胖的冰釉小瓷壶,里头一壶薄荷浸的凉茶,蒋世友懒得倒水,直接对着壶嘴一阵猛灌,因为夏天热的缘故,茶水并不凉,温温的,喝下去只觉得粘腻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很是难受。他愤愤地将壶扔回桌上,一甩袖子出门乘凉去。
外头也不比屋内好多少,月亮被一团干棉花般的云遮个严实,勉强能看清各处景物,树静风止的,偶尔一阵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风也是热风,更添躁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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