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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钰袖慢步走近那尊石佛,目光从石块粗糙的棱角上缓缓扫过。她提起衣摆,微微蹲下身去,歪过头,从侧面端详那粗陋的轮廓,又转回来从正面瞧了瞧。石佛的眼鼻只是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她却看得极仔细,眉间渐渐蹙起一道浅浅的竖痕。
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石面之上寸许,终究没有触上去,只是虚虚地沿着那轮廓描了一圈。抬起头来环顾四周紧闭的门板,又低头望向那尊孤零零的小佛。
日头不知何时已褪了那层暖黄,变得惨白。那一轮白惨惨地悬在当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色,只剩一张死灰的面孔。光不再是热烘烘地往下泼,而是冷清清地铺下来,洒在土墙上,土墙便失了赭色,泛出灰扑扑的死白;落在沙地上,沙地也不再晃眼,倒像蒙了一层薄霜。
整座村子被这惨白的光一滤,连影子都淡了,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四野骤然冷了。不是风冷,风还是热的,只是那日光再没有半分暖意,晒在身上竟有些凉飕飕的。石佛面上那几道刻痕在这惨白的光下愈发分明,棱角处泛着幽幽的冷光,竟像是在缓缓地蹙眉。
弓弦响时,箭已在半空。几声短促的铮鸣从屋檐阴影里弹出来,乌黑的短矢破开凝滞的空气,箭杆通体漆黑,淬过一般,连箭羽都是暗色的,贴地疾飞时几乎与土墙的阴影融为一体。箭镞三棱开锋,在惨白日光下只闪了一瞬寒芒,便已钉到风铃儿后心咫尺处。出手的人藏在暗处,弓弦余响被压得极低,射完便寂,再不补第二拨。
风铃儿耳廓微动,也不回头,身子往左疾侧,右臂同时反手挥出。匕首不知何时已掣在掌中,刃锋迎着箭矢来势斜斜一削,“叮”的一声,箭镞被削断,断矢失了准头,擦着她肩头钉进身后的土墙,箭杆嗡嗡颤动。她借侧身之势已拧过腰来,目光扫过箭矢射出的那片屋檐阴影,脚下沙地被方才疾转的力道碾出两道深痕,人已稳稳蹲踞,匕首横在胸前,刃口朝外,呼吸分毫未乱。
白钰袖在弓弦响起的一瞬便已警觉,耳廓微动,目光已扫向箭矢射出的那片屋檐暗影。风铃儿削断箭矢的脆响尚未落定,她足尖轻点,不退反进,身形往侧里一掠,衣袂翻卷间人已贴到巷墙根下。肩头蹭过粗糙的土墙,几粒碎土从墙缝里簌簌往下掉。
她借着墙根投下的那窄窄一溜阴影,将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白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眼波沉定,死死锁住那片阴影深处。
白钰袖目光从屋檐阴影处一扫而过,随即偏头望向风铃儿。二人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不过一瞬,便已各自移开。风铃儿已将匕首换到左手,脚下悄无声息地横移了半步,身子往下一沉,整个人贴住巷墙另一侧的阴影边缘。白钰袖剑尖微微抬起半寸,剑锋在惨白日光下冷芒乍现,复又隐入墙根暗处。二人一左一右,将那屋檐的去路悄然锁死。
“嗡~”震颤声擦着二人耳边掠过。那声音极沉极闷,像一面铜锣在水底被人重重敲了一记,余响在耳道里来回撞了几遭,震得耳膜隐隐发麻。巷墙上几粒松动的碎土被这声波震落,簌簌地往下掉。
风铃儿与白钰袖同时缩紧肩胛,谁也没有出声。那声音荡开之后,四野复归死寂,方才放暗箭的那片屋檐下已空空荡荡,只余几缕尚未落定的细尘在惨白日光里浮沉。
箭矢破风,铮铮数响,自西首土墙豁口外贴地掠来。这一拨箭来得更快更刁,铁镞三棱开锋,杆身漆黑,尾部缚着灰白翎毛,离弦不过十余步,撕风之声已化作呜呜低啸。箭道分作三路,上路取咽喉,中路取腰腹,下路取膝弯。风铃儿才将匕首换至左手,耳中已灌满铁镞刮破空气的尖音。她身形往后一仰,腰肢折成拱桥,一支黑矢贴着她下颌擦过,箭羽刮起的细风把她鬓边碎发齐齐掀向耳后。
她单掌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贴地旋了半圈,衣角扫过沙面,卷起一圈薄薄的黄尘。旋身之势未消,她双腿已凌空交剪,腰肢一拧,身子便横翻而起。那一翻轻飘飘的,像被风托着的一片枯叶,在半空中滞了极短的一瞬。箭杆贴着她小腿肚滑了过去,箭镞隔着衣料擦过皮肤,凉飕飕的,在裤腿上犁出一道浅淡的灰痕。她落地时脚尖先沾沙,膝弯微沉,已将冲势尽数化去,整个人稳稳钉在地上,不晃也不颤。
白钰袖几乎在同一瞬动了起来。她身子往右一倾,斜斜闪开上路那支直奔咽喉的箭矢,那箭镞擦过她耳侧,距离近得能嗅到铁锈的腥气。她右手剑锋顺势横削,叮的一声将中路箭矢拦腰截断,断矢在半空中翻了几圈,噗地扎进沙地。下路箭矢来势已老,她提膝避过,箭镞擦着她小腿钉入土墙根下,箭杆犹自嗡嗡震响。
她足尖轻点,退后半步,肩背抵上土墙。墙身被日头晒得滚烫,热气隔着衣料透进来,她浑然不觉。肩胛骨触墙的一瞬,墙缝里几粒碎土被震落,簌簌掉在她肩头,又顺着衣褶滑下去。她双目微眯,眼波骤然凝聚,手中剑尖悠悠扬起半寸。剑身在惨白日光下横过,只见得一道青茫茫的光泽幽幽一闪。
剑尖轻颤,森寒之气骤发。一道剑芒破锋而出,贴地疾走,沙尘被剑气所激,向两侧翻涌如浪,沙面上犁出一道笔直的细痕。这一剑未出,势已先至,巷中残垣土壁被这冷光一映,青黯黯的,平添几分萧杀。寒气砭人肌骨,惨白的日头下,那柄剑上光华流转不定,迫得人眉睫生寒。
嗤的一声,一道殷红自断口处喷薄而出,泼在沙地上,溅起点点暗色的梅花。那血是热的,落在惨白的沙粒上还微微冒着白汽,转瞬便被干燥的沙土吸了进去,只余一摊深褐色的湿痕,边缘洇染开来,像一朵在宣纸上慢慢铺开的残墨。
血迹顺着土墙的裂缝往下淌,曲曲弯弯,淌到墙根便凝住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气,被巷子里灌进来的热风一搅,便散得无影无踪。那摊血渍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愈收愈紧,终至结成一层薄薄的血痂,贴附在沙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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