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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1)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层的走廊尽头。班主任李老师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教师,短发,戴着眼镜,说话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她站在教室门口迎接每一个新生,看到平平和安安手牵手走过来的时候,低头核对了一下名单,然后笑了。
“你们就是杨平和杨安?”李老师弯下腰,看着这两个长得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的双胞胎兄弟,“双胞胎上同一个班,我还是第一次带呢。”
平平礼貌地鞠了一躬:“老师好。”
安安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鞠躬:“老师好!”然后他直起腰,又补了一句,“老师,我哥哥的‘平’是平安的平,我的‘安’是平安的安。我们合起来就是‘平安’。”
李老师的笑意更深了。她在这个学校教了十几年书,见过无数第一天入学忐忑不安的一年级新生,也见过许多活泼外向自来熟的孩子,但像这对双胞胎这样——一个沉静而有礼貌、一个话多得恰到好处——的组合,还是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好,平安好。这个名字取得真好。来,进来吧,座位表贴在黑板上,你们找到自己的名字,就可以坐下了。”
教室里的桌椅是浅黄色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张桌面上都放着一套用红丝带扎好的新课本。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旁边贴着座位表。安安拉着平平的手跑到黑板前,踮着脚尖找名字。他很快就找到了——“杨平”和“杨安”在第四排,两张课桌并排挨着,平平靠窗,安安靠过道。
“平平!我们是同桌!”安安兴奋得差点蹦起来。
平平走到靠窗的座位旁边,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课桌侧面的挂钩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他把桌面上的新课本解开来,一本一本翻看封面——《语文》《数学》《道德与法治》《自然》——每一本他都翻开扉页,用铅笔在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写上“杨平”两个字。他的字迹还不算老练,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没有连笔,没有歪斜,每一横都平,每一竖都直。
安安在旁边看他写字,看了一会儿,也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的课本上写名字。写到“杨”字的最后一笔时手抖了一下,那个撇画得有点歪,他盯着看了两秒,决定不擦掉重写——因为擦了会有印子,还不如留着。他把课本合上,转过身趴在椅背上跟后排的一个小男生搭起话来。
“你好,我叫杨安,平安的安。你叫什么?”
后排的男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教室前门又走进来几个新生。李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三十多个小脑袋,三十多套崭新的校服,三十多双亮晶晶的、好奇的、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与期待的眼睛。有的孩子已经自来熟地跟前后左右聊上了天,有的孩子正襟危坐一动也不敢动,还有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进教室开始就一直攥着妈妈塞在她口袋里的手帕,眼睛湿漉漉的,显然还没从分离焦虑里缓过来。
李老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说欢迎你们来到史家胡同小学,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要学会自己整理书包、按时完成作业、尊敬老师、团结同学。她还说,从幼儿园到小学,是你们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跨越,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懂什么叫“跨越”,但没关系,六年以后你们站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里回头看今天,就会明白了。
安安听得很认真,虽然他大概只听懂了一半。平平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他的坐姿标准——后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看着老师,是那种每个班主任都梦寐以求的“别人家的孩子”式的坐姿。李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开学典礼。
全校师生在操场上列队集合,高年级的国旗班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旗杆下。国歌奏响的时候,红旗在晨光中缓缓升起,所有孩子都仰着头看着那面红色的旗越升越高,直到旗杆顶端,在九月的天空里舒展开来。安安把右手举过头顶行队礼——他在开学前练了无数次,此刻每一个指尖都绷得直直的,认真得不行。平平的行礼姿势同样标准,但他的眼睛没有一直盯着国旗,而是在国旗升到旗杆顶端之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红领巾。那根从年初就系在他书包上的平安绳,此刻正贴着他的校服口袋,红绳的颜色和红领巾在阳光下融成了同一抹温热的赤色。
升完旗之后是高年级学生代表的欢迎词,一个五年级的女生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玻璃杯上的风铃。她说欢迎一年级的新同学加入史家胡同小学这个大家庭,她说六年前她也是站在台下的那个懵懵懂懂的小豆包,她说六年很快但也很慢,等你们长大的时候就会发现,这六年是你们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杨简站在校门外的家长群里,隔着铁栅栏看着操场上的这一幕。他没有挤到最前面去,而是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后背靠着梧桐树的树干,棒球帽的帽檐低低压着。周围的家长们在热烈地交流——哪个班的班主任教得好、学校的午餐好不好吃、课后延时服务报哪些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在树上的男人。杨简看着操场上那个站得笔直的小小身影,看着安安在行队礼时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指尖,看着平平在国旗升上去之后那个低头看平安绳的动作。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站在他旁边的王军用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小简,想什么呢?”
杨简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我在想,我当年要是上的是这个小学,我的人生轨迹会不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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