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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年剩下的后半年,程声像走在云里一样混混沌沌毫无知觉地度过了。
刚回北京那天,老程和妈妈一起来火车站接他。老程见程声身上一件乐器也没带回来,像往常一样没轻没重拍拍他的背,谁知道还没用劲,前面的程声就咚地一声直直往后栽去。
程爸程妈吓得差点在火车站里犯心脏病,还好工作人员马上赶来,跟老程一起小心翼翼把晕倒在地下的程声抬起,翻过来一看,短袖上浸了一滩血,原来是还没长好的伤口给老程一掌拍裂了。
一家人火急火燎往医院赶,那架势还以为要出人命。等人到医院,值班医生瞧了瞧,就是个骨折,做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手术,基本没风险。只是年纪轻轻沾了老年人的病,手术完会落下根子,往后下雨天可能要背疼。
程声醒来时两眼正对着医院地板,背后叮铃咣当的金属碰撞声,几个戴口罩的医生围着他,里面一个年纪稍长的给另一个年轻的演示这种伤口怎么缝,手上麻利地撺线下针。
恍惚间程声听到背后两个医生的对话,说他这伤口正好在文身的地方,针一缝,难免把这些青绿色玩意儿也带进去,以后再想洗可就难洗咯。
缝到一半时,有医生发现下面这小伙子一直不停地抖,年轻的俯下去看他,看到脸颊水光亮亮,全是眼泪,心里担心,直起腰对年纪稍长的说:“好像哭了,是不是麻药劲儿过了?”
年长的马上问程声:“小伙子,后背疼得厉害?要不再给你加一点麻药?”
底下程声吸了吸鼻子,小幅度摇头,“不疼,没感觉。”
这下放心了,医生在上面操作着,时不时还逗程声几句:“这么大一小伙子,哭什么?”
程声一张口声音就含混不清,可还是要坚持说:“你给我直接来致死量吧,我不想活了。”
围着他的几个医生差点就在手术台上绷不住大笑出来,正给他缝合的那位摇摇头,在口罩后面说:“干点儿什么不好,年纪轻轻就要死要活。”
手术完七大姑八大姨全拎着礼物围来医院,程声大爷以为这出闹剧是因为家里不准玩乐队,程声往外跑才闹出来的,一进来就劈头盖脸训老程:“孩子都这么大了,爱玩什么就玩什么,学习上也没给你丢过脸不是?你怎么管这么宽,闹成现在这样舒坦了?”
老程欲言又止,总不能把自家儿子搞同性恋这事说出来,心里闷着事,只好撂下一屋子人逃去外面一个劲儿抽烟。
等亲戚都走光老程才回来,病房里只剩父子俩,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吵吵闹闹,从来没敞开心聊过天,可这次老程看着一直以来都生龙活虎的程声寡着脸躺在病床上,再也说不出狠话,叹着气问他:“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程声以为这是要谈未来打算,可他从前压根没怎么考虑过未来,当下舒服了就是一切,现在猛地被人戳出来像揭了遮羞布,他把头歪向窗户那边,想了很久才说:“我以后不玩你讨厌的那些东西了,好好学习,一直往上读。”
老程走去他病床边坐下,摇摇头:“我问你和那个孩子怎么回事?你奶奶之前打电话来都急疯了。”
程声仍歪着头,正对着他的窗户大开,阳光一泼泼打在他脸上,程声眯着眼睛看窗外空地上散步的病人,说:“现在没事了,人总会做错事不是吗。”
大年三十,一大家亲戚聚在一起,人人见了他都要惊讶地问:“声声现在怎么变得不爱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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