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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刚把云层染出鱼肚白,官差就赶到了城外的紫云寺。打头几个年轻力壮的衙役凑到紧闭的寺门前,扒着门缝往里瞧。只一眼,最前面那个脸色“唰”地就青了,捂着嘴转身冲到墙根,弯下腰,“哇”一声吐了个昏天黑地。后面两个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同伴的肩膀才站稳,喉咙里咯咯作响,也是一副要吐不吐的难受样。
寺里倒不全死绝了。大雄宝殿那尊泥胎佛像前头的供桌底下,哆哆嗦嗦扒出个小沙弥来,瞧着也就十二三岁。被衙役拖出来时,裤裆湿了一大片,骚气混着血腥气。人已经傻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虚空,问他什么只知道摇头,嘴里反复念叨“三头……蜈蚣……吃心了……”,彻底吓疯了。
等到公孙唳带着大队人马匆匆赶到,推开那两扇沉重寺门时,饶是他心里早有准备,也被门里的景象顶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寺门内的空地正中,立着三根一看就是临时找来的粗木杆子,都有碗口粗。每根杆子上,穿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正是这紫云寺的住持和两个管事的首座。那杆子从他们后腰靠近尾椎骨那块硬生生捅进去,一路向上,从大张的嘴里穿出来,把人像糖葫芦似的串在半空,直挺挺杵在地上。杆子底下堆着柴禾,看样子是烧过,火灭了,三个人也早就烧得焦黑炭化,缩成一团,勉强剩个人形,空气里还飘着股混合了油脂和焦臭的怪味。
从大雄宝殿门口,一直到殿内佛像前的蒲团,左右两侧,整整齐齐跪了两排和尚。二十来个,光秃秃的脑袋都没了,双手在胸前摆出合十的姿势——可那手腕子也是光秃秃的,手掌被齐腕砍断,只剩两个血糊糊的断口戳在那儿。各自的脑袋滚在膝前不远的地上,脸上还凝固着死前那一刻的惊骇扭曲。血从脖腔子里汩汩流出来,在青石板地上汇成两条暗红色的、黏腻的小溪,还没完全干透。
跟着公孙唳进来的衙役,胆子大点的也是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抽筋。走进大雄宝殿,那股子冲鼻的血腥味更浓了。殿里没点灯烛,只有高处几扇小窗漏进来些惨淡的晨光,照得满室昏昏沉沉,影影绰绰。
最扎眼的是殿中央那尊泥塑金身的大佛。佛像足有两丈高,低眉垂目,宝相庄严。可它平摊向前的巨大右手掌心里,却躺着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和尚——就是汤闻骞提过的那个放印子钱、欺男霸女的“了尘和尚”。袈裟被扯开了,露出胸膛,那里被挖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心不见了。两只眼睛也被抠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佛像悲悯的脸。
公孙唳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扫过空旷大殿的左侧。那边一整片空间被一幅巨大的、脏兮兮的明黄色布幔遮得严严实实,布幔从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面。
他皱了皱眉,走上前,伸手抓住黄布边缘,用力一扯。
“哗啦——”
黄布落下。
粗壮的房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人。粗麻绳套着脖子,一个挨一个,像晾晒的咸鱼。有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有穿着俗家各色衣裙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身量未足、穿着绸缎小袄的孩子,看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恐怕才刚会走路。数十具尸体随着从破窗吹进的穿堂风,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重重迭迭、扭曲摇曳的影子。看那些妇孺的衣着,不像寻常香客,倒像是长居寺内的。
公孙唳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寺庙里,哪来这么多女人和孩子?所谓的“佛前侍女”,难道真是……?还有这些孩子,是和尚们的子嗣?
而且,这案子来得太快了。距离林府惨案,才过去一天!凶手几乎是不眠不休,连口气都不喘。这已不是简单的杀人,像是凶手杀红了眼,或者……是故意要制造一种连绵不绝、令人窒息的恐怖。
丞衍回到第三间宅子地下的密室时,外头的天色已彻底亮透。
他身上那套萨拉皮甲只胡乱扯脱了一半,沉重的肩甲和胸铠被扔在脚边,露出底下被汗水浸得发黑的紧身里衣。脸上那张用来遮掩面目的人皮面具闷得他透不过气,他一把扯下,随手丢在角落,露出那张一半端正、一半疤痕狰狞的脸。
他的脸色比前两次做完“活儿”后更难看,白里透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神有点散,里头没有杀人后的狠劲或痛快,只有一层厚厚的、空茫茫的倦,仔细看,还藏着一丝没压下去的惊悸。他知道,今晚怕是又睡不踏实了,胸口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心慌。抬眼瞥见木架子上搁着的一迭空药包——黄纸迭得方正,里头早就空了。药吃得太快,又没了。没这药镇着,他总觉得自己会疯。得再去找黄大夫拿些。
他褪下那身汗湿贴肉的里衣,换上了一套自己的旧衣服。深蓝色的粗布中衣,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龙娶莹在他答应扮萨拉之后,让人给他裁了好几身新衣,料子滑软,穿着也合身。他摸过那细滑的缎子面,最后还是原样迭好放回箱底,仍旧换上自己这几件穿惯了的旧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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