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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舟五号与体温计（第2页）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小莫，看电视了吗？飞船上天了！” 林慧的声音裹着纺织厂的机器声，像颗被揉皱的糖纸，“我跟你爸说，咱闺女也在大公司上班，以后说不定能给飞船做零件呢。”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还是非典时落下的毛病，总也不好。

“妈，我挺好的。” 张小莫对着空荡的办公室说，声音在天花板上撞出空洞的回响。她摸出咯吱窝里的体温计，水银柱停在 37.2℃，比刚才又高了点。窗外的霓虹灯亮了，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像片虚假的星空。

加班到十点，新闻稿终于写完。张小莫把文档发给刘姐，收件箱自动回复跳出 “已读” 的字样，却没有任何回音。她收拾东西时，发现小李留下的马克杯忘在了茶水间，杯底的咖啡渍干成了深褐色，像张模糊的人脸。

地铁站里挤满了晚归的人。有个穿校服的男孩举着份《北京晚报》，头版的神舟五号照片占了整整一页，白色的火箭在黑色的夜空里格外醒目。男孩的母亲在旁边唠叨：“你要是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去搞航天。” 孩子的笑声在人群中荡开，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张小莫摸出兜里的体温计，借着站台的灯光看了又看。水银柱依然停在 37.2℃，不上不下的，像她此刻的处境。留用了，却不是因为能力；工资低，却要干两个人的活；看着飞船上天，却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要精打细算。她突然觉得这体温计量的不是身体的温度，而是生活的热度，不高不低，刚好够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出租屋时，房东正在楼道里贴通知。“下月起房租涨两百。” 红色的打印纸在声控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不租的明天就搬。” 张小莫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突然想起刘姐的话，“飞船上天了，你工资可上不了三千”。原来飞船飞得多高，和她的工资条没半点关系，就像天上的星星再亮，也照不亮她出租屋里的黑暗。

她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水银柱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手机里弹出条新闻推送，“神舟五号进入预定轨道” 的标题后面跟着个庆祝的表情。张小莫点开相册，里面有张上周拍的绿萝照片，发黄的叶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倔强。她突然给母亲回了条短信：“妈，我今天加班了，公司挺好的，放心。”

深夜的出租屋格外安静。隔壁的夫妻又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像在敲面破鼓。张小莫把脸埋进枕头，闻到股淡淡的霉味，是雨季时没晒干的被子留下的。她想起白天在办公室看到的地球画面，蓝得那么纯粹，那么干净，没有裁员，没有涨房租，没有 37.2℃的尴尬体温。

第二天早上，张小莫在工位上发现了份新的任务清单。刘姐的字迹龙飞凤舞，“整理航天员资料” 几个字下面画着波浪线，像条湍急的河。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 “神舟五号”，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新闻，有篇报道里写着 “无数科研人员默默付出，才换来这一刻的成功”。

张小莫的手指在 “默默付出” 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她突然想起带她的前辈，想起收拾东西时强装镇定的小李，想起保洁阿姨那个想当航天员的儿子，想起自己那支 37.2℃的体温计。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人在天上飞，也总有人在地上跑，有人摘星星，也有人捡尘埃，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坚持，其实都在为某个宏大的瞬间积蓄力量。

午休时，她去楼下的花店买了盆绿萝。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光，比窗台那盆精神多了。张小莫把它放在前辈空着的工位上，浇了点水，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像片缩小的星空。

下午的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裁员的阴霾还没散去，但每个人路过那盆新绿萝时，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张小莫的工资条还没发，但她在报销单的缝隙里，悄悄写下了 “神舟五号” 四个字，笔尖划破了纸页，在后面的空白处留下个小小的星号，像颗刚刚升起的星。

她知道，飞船还会继续升空，工资也总会有涨起来的那天。就像那支 37.2℃的体温计，虽然此刻尴尬，却终究会回到正常的刻度；就像那盆绿萝，只要有人浇水，总会慢慢长出新的叶片。生活或许不会像神舟五号那样，有万众瞩目的发射瞬间，但那些默默坚持的日子，那些在平凡岗位上的付出，同样值得被铭记。

傍晚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裁员名单上投下细长的光带。张小莫把体温计放进抽屉，和工牌放在一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去贴更多的报销单，整理更多的资料，或许还会听到刘姐刻薄的话，但只要想起那艘在太空遨游的飞船，想起那些为了梦想默默付出的人，她就觉得这点辛苦，其实算不了什么。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航天员，但每个人都可以像航天员那样，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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