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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刮过郑国新郑的宫阙,檐下冰凌森然垂挂,寒意刺骨。郑子亹独立于大殿的青铜冰鉴之侧,指尖划过鉴缘凝着的一层薄霜,冰晶碎裂落下,无声无影。
“寡人决意去首止。”声音不高,却砸破了大殿的沉闷。阶下两鬓添霜的祭仲猛地抬头,脸上皱纹深壑:“君上!旧怨如疽,齐侯非宽厚仁君。当年瓜田争执,彼时年少如今皆为君侯,恨毒入髓岂会忘?此去首止如羊入虎穴!”他重重顿首,“为社稷万全,不如遣一能臣代君而行!”
郑子亹眼底一丝不耐锐利如冰镞,扫过祭仲花白的头顶。那声“羊入虎穴”直刺进心。他幼时在齐国为质,瓜熟时节不过欲尝一口鲜甜,那长他几岁的齐国公子吕诸儿便讥笑辱骂“郑虏也配食齐瓜”,二人扭打,他鼻青脸肿,却被斥为“不识进退”。彼时屈辱灼烧多年,如今岂能再示弱低头?他转向殿左,一束阴寒目光凝在身材挺拔的高渠弥身上:“寡人不惧!高卿随孤同往。”
高渠弥腰佩长刀,无声稽首。起身时袍袖拂过刀柄,冷铁蹭过骨节,发出一声极轻锐响,是领命,亦是沉重心音。这君臣二人,少年君主骨子里浸满无法纾解的傲怒,老臣眼底深藏翻涌不安的暗流。
祭仲看着两人眼中孤注一掷的决绝,浑浊的老眼几乎迸出血丝。他豁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击冰冷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君上!齐襄公绝非重信义之辈!诸侯盟会不过是他聚敛威势的幌子!昔年他杀鲁桓公,何等明目张胆!其人野心如虎,贪戾似狼,郑国弱小,焉能以身饲虎狼之口?望君上三思!三思啊!!”声音嘶哑如泣血,在空阔的大殿里绝望回荡。
郑子亹的嘴角却扯起一丝更冷的弧度。“祭仲老矣!”他不再看地上匍匐的老臣,目光掠过高渠弥,直射殿外阴霾苍穹,“畏首畏尾,岂是我郑亹所为?吕诸儿不过仗势欺人之辈,当年如此,今日亦如此!寡人去首止,正是要亲眼看看,他在他纠集的虎狼面前,敢不敢对一国之君亮出他的獠牙!”他一甩袍袖,冰冷的声音斩断祭仲所有的哀告,“传令!即刻备驾!祭仲留守监国!”
车轮碾过寒冬的冻土,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呻吟。郑国车驾离开新郑三日,头顶铅灰的云层便仿佛要坠到人脸上。风雪骤起,如狂乱野马扑打銮舆垂悬的重锦帷幔,呜咽呼啸灌入,寒意刺透骨髓。高渠弥紧握车辕,须眉皆白,凛冽的风让他眯起双眼,视线中卫兵身影在风雪里晃动如鬼魅。前路茫茫,只有车轮碾碎冰渣的咯吱声,声声不断,似要碾破什么。
“好冷。”车帷内传来郑子亹低喃,声音干涩嘶哑。
他掀开内帘一线,寒气裹挟着雪沫冲入,吹散了角落里铜兽熏炉艰难爬升的暖烟。寒意似刀锋刮过面颊,车厢深处郑子亹那张年轻面孔苍白得像是冻透的冰玉雕,只有眼窝深处蕴着两簇灼灼暗火。“风雪能埋人……”郑子亹盯着帘外漫天苍茫混沌,低语如呓。
高渠弥心头猛地下沉,旧事裹着冰寒猝然回闪。他清晰地记得昔日郑子亹初归郑国那日黄昏,少年浑身狼狈,唇角破裂渗出血丝,却狠狠盯着国都方向,指节发白攥紧车帘缝线:“吕诸儿!”那名字裹挟着刻骨痛恨从齿缝迸出,“今日之辱,血债终需血偿!”那眼神,与此刻帘后君王眼中闪烁的暗火何其相似。风雪灌入更深,几乎吹熄了熏炉残喘,高渠弥默默放下车帘,沉重感如冰水般漫过心肺。
车队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艰难跋涉。御者拼命呼喝着辕马,鞭子抽打下去,马匹发出吃力的响鼻,口鼻喷出的热气瞬间在冷风中凝固成冰霜。风雪遮蔽了视线,前方探路的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火把在风雪中忽明忽灭,艰难地指引着方向。积雪漫过脚踝,每一步都异常吃力。马匹几次失蹄,车舆剧烈颠簸,冰冷刺骨的雪沫不断从车帷缝隙涌入。随行甲士们沉默前行,铁甲缝隙里塞满了冰雪,眉毛胡须凝成冰坨,只有握着兵器的手仍旧稳固。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这支小国使团,唯有车轮碾压冰层、马蹄踏入深雪的吱嘎声,单调而固执地响在耳边。
一片空旷的原野上,风雪突然更加肆虐,视线彻底化为白茫茫一片。前方的引导火把倏忽消失。“停!”高渠弥厉声喝令,车队在怒吼的风雪中艰难止住。寒风撕扯着大纛,几乎要将旗杆折断。他翻身下车,靴子瞬间陷入及膝深的雪里,冰冷刺骨。前方探马的踪影不见。“君上,风雪太大,前哨失去联络!”高渠弥的声音在风中被扯得七零八落,巨大的不安攥紧了心脏。郑子亹猛力掀开车帘,冰渣砸在脸上。“找!快找!不能在此处迷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士兵们在狂风中呼喊着名字摸索前行,呼出的气瞬间化为白色冰雾。
许久,风雪似乎小了些,几个模糊的身影在雪幕中踉跄奔回,几乎是连滚带爬:“报!前哨……跌入暗沟……冻伤三人……”领队的声音颤抖,带着恐惧。郑子亹的面色更加惨白,手指狠狠抠住车门框,指甲泛青。这风雪,仿佛是不祥的预兆,要将他们彻底吞噬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最终,队伍依靠模糊的星斗辨认方向,在一处稍避风的枯树林边勉强停驻,点燃了无法提供多少温暖的篝火。士兵们挤在一起取暖,马匹疲惫地刨着雪下的枯草。郑子亹独坐车内,黑暗中,他眼里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在寒冷和困顿中燃烧得更加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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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吱呀前行,碾碎的不止是冰渣。随行甲士战袍在风中翻飞,长戈斜立,黯淡天光下铁戈泛起幽幽灰芒,凝着冰渣的铁刃寒光一闪,刺入眼底。风越刮越紧,车轮碾过被雪覆盖的草根枯木,断裂声细微而清晰。
首止。
城池轮廓终于在风雪尽头浮现,如匍匐于灰色苍茫中的巨兽。城楼上高悬“齐”字旌旗,狂风撕扯下似要断裂,发出猎猎呼号。卫兵簇拥于城门两侧,玄色甲胄冷硬如铁,戟尖寒芒闪烁,透出森然威压,一片肃杀凝滞了空气,雪沫似乎也不敢落在那些肃立身影之上。一股无形寒气越过风雪穿透而来。高渠弥握紧腰间刀柄,指尖冰凉。
城门前早有齐国上卿国懿仲相候。老臣须发尽白,笑容却如刀锋隐于帛。“小国寡君,承蒙齐侯挂怀。”郑子亹下了辂车踏上石板,声如冰面一般平滑,目光却直刺国懿仲眼底:“烦劳上卿。”
国懿仲那端然的笑容纹丝未变,只腰弯得更深了些:“齐侯素以中原盟义为重,特命臣扫除以待。”他略抬首,那笑意也似被风雪冻住似的僵涩了一瞬,“敢问君上,可需歇息一日再赴正宴?”一句似关怀,又似试探的问话被风迅速撕碎。郑子亹面色如寒霜凝铸,径直向前:“不必耽搁,这就谒见。”脚步踏在石板,声音沉闷。高渠弥只觉齐国老臣看似谦卑躬送的身姿后,目光沉黯似渊,有冷硬锐物在阴翳里无声出鞘,直迫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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