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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死寂像浓重的雾气,沉甸甸地压住了整个镐京。天色灰蒙蒙一片,既无往日雄鸡唱破拂晓的清鸣,也无晨风拂过殿角铜铃的细响。宫墙外野狗无精打采地在巷口逡巡,连带着城中寻常的喧嚣也如同被吞噬了一般。
太史署偏殿的铜火盆里,仅剩的几块木炭勉强泛着暗红,将息未息地释放着微弱的暖意。寒意却不声不响地缠上身来,丝丝缕缕,顺着陈年竹简散发的旧纸霉味悄然沁入人的骨缝。
年轻的太史丞伯阳放下手中那卷记录着“成康之治”煌煌功绩的简册,不由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有些单薄的麻葛深衣。他抬头望了望侍立案旁的老史官明甫——这位执掌太史署多年的老人此刻却背对着他,久久凝望着殿门外阴沉沉的天宇。
“明师,”伯阳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话尾带出一丝微弱的白气,“已是四月初八……怎会这般阴冷?”
苍老的背影纹丝不动,也未回答。伯阳只听见一声极轻、极长的吐纳,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沉入了看不见底的深渊。
许久,明甫干涩而低哑的声音才幽幽传来:“阴冷……算什么呢?天地阴阳气机紊乱久矣,其兆深焉……”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阅尽沧桑、如同蒙着厚厚灰尘的浑浊眼珠定定地望着伯阳手中的简册,“你看看那康王十五年的‘麟趾呈祥’……何等盛大祥瑞,可其后呢?康王盛年遽崩……昭王继位这些年……”话音戛然而止,转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苍老的脸庞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出深刻的沟壑。那未尽的语意,是悬在寂静空气中的利刃。
他未再说下去,伯阳的心却不自觉地跟着往下一沉。案上那简牍记载的“麟趾呈祥”之典煌煌在目,可案下这间斗室里的空气却沉滞如铁水,与那盛世气象相隔何止千万里?昭王继位已十四载,那“成康之治”的余温尚留在老人们的追忆里,可伯阳却早已听过更多。
他想起了司乐属那位常蹙着眉的采风官仲予。伯阳与他年纪相仿,时常在散值后约着小酌几觯薄酒。仲予那双本应专注于调校钟磬、捕捉风雅之音的手,近年来却总在尘土飞扬的阡陌之间流连。他不止一次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向伯阳低语那些从王畿之外飘荡而来的、不成调的零散歌谣片段:
“……田芜桑柘枯……”
“……征役无归途……”
“……硕鼠仓中舞……”
那嘶哑含混的调子每每在夜深人静时于伯阳耳畔回旋,带着稷麦被践踏的土腥气,裹挟着骨肉离散的呜咽。伯阳的手不由自主地抚过腰间冰凉的玉组佩,指腹下的微温玉石此刻竟似一块寒冰。他想起昨日大祭礼上,那本该庄重宏大的《文王》《清庙》之乐,竟然数次走了板眼,夹杂着莫名的滞涩与轻微的颤音。执掌乐舞的大师面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如受惊的鸟雀。当时只道是寻常疏漏,此刻回想,竟也成了不祥的符咒。
而明甫那如同枯井般深邃幽暗的眼神,依旧钉牢在他脸上,仿佛在无声地拷问。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突然刺破了这冰封般的死寂!
“明……明公!伯……伯阳兄!”一个年轻史吏跌跌撞撞冲入殿门,脸色白得可怕,嘴唇因剧烈喘息而无法合拢,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砾石磨过,“城……城外守吏急报……北水泉,涌……涌水如沸!高出泉池地面三尺有余!”
如同静水猛地投入巨石,太史署内所有的眼睛瞬间转向那闯入者,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空气凝滞了一息,继而被某种更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死死攥紧。
明甫霍然转身,那双浑浊老眼刹那间射出迫人的厉光,身形竟罕见地绷得笔直:“只此一处?”他追问,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落地。
“不……不是!”那史吏喘息稍定,声音却抖得更厉害,带着哭腔,“不止北水泉!是……是好多处!好几处守吏都派人来了!渭河、沣水……水势虽不算暴涨,但那些平日温顺的支流,那些死水潭……水都……都涨起来了!就像下头有东西在顶……在顶出来一样!还有……还有好多家院子里的井!听……听好多人喊,井水都……都溢出井口了!流得满地都是!”
“镐京……镐京的地在晃动!”又一个尖锐的呼喊自署外隐约传来,又被更多纷乱的、充满恐惧的哭喊声浪淹没。
伯阳脸色煞白!那嗡嗡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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