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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021年,夏末。
镐京的王宫内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药草苦涩气息,这气味死死盘踞在殿堂的雕梁画栋之间,又顺着窗棂溢入湿热的夜空。周成王姬诵斜倚在锦褥玉簟上,脸色灰败如同糊墙的泥块。他那双曾在武王伐纣的滚滚黄尘里眺望前方、曾接过周公托付的江山图册的锐利眼睛,此刻却蒙上了浑浊,视线吃力地聚焦在帷幔深处摇曳的烛火光影里。风从半开的雕花木窗挤进来,拉扯着昏黄的光焰,在他瘦削凹陷的脸颊上涂抹出阴晴不定的跳跃光斑,如同王朝命运的喘息,微弱而挣扎。
空气凝滞如死水,又似塞满了看不见的铅块。宫外,一声闷雷在低垂的厚云后隐隐滚动,像沉睡巨兽压抑的叹息。几滴突兀硕大的雨点,“啪嗒”、“啪嗒”砸在殿宇外的石阶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宣告着一场酝酿已久的骤雨即将倾盆而至。
床边,仅站着两位重臣。右边的召公奭(shì),须发已是深秋落雪般皓然一片,他抿紧嘴唇,下颌的轮廓线条绷得如同即将拉满的弓弦。身侧的毕公高,同样白发苍苍,微微垂着眼帘,宽厚的肩膀却如山岳般不动分毫。殿外,黑沉沉的夜色深处,影影绰绰地侍立着几位素服的王子与宗亲近臣,如同庙堂森严壁画中走出的幽魂,无声无息,只留下沉重的屏息,目光越过敞开的殿门投向那方药气弥漫的死寂之地。
成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呼出的气息带着胸腔深处的微弱杂音。他抬起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床榻更深处侍立的太子姬钊。年轻的太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膝行向前,紧紧抓住父亲那只几乎只剩下骨架的手掌。
“父王……”
姬钊的声音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嘶哑和不稳,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细微而脆弱。成王的目光缓缓移动,艰难地聚拢在那张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眉宇间依稀可见自己的轮廓,眼神清澈如溪水,却也单薄得如同一张未着墨的绢帛。
一阵剧烈的咳嗽猝不及防地撕裂了压抑的平静。成王整个人猛地弓起身体,枯叶般的身体剧烈震颤,胸腔里传出破风箱般的杂响。召公奭一步抢上,几乎是半抱住成王因痛苦而蜷缩的身躯。旁边侍候的寺人惊恐地端来了铜盆,成王一口带着暗褐秽物的血沫喷溅在盆底的清水里,霎时晕染开刺目的狰狞。血腥与草药的腐败气瞬间混杂,冲击着每个人的肺腑。
剧烈的喘息稍平,成王抬起头,浑浊的双眸深处竟掠过一丝奇异而锐利的光彩,直射向召公奭与毕公高。他反手死死握住召公奭的手腕,指关节因用力而凸起泛白,那干涩的声音如同钝刀刮过龟甲:“……奭……高……姬钊……” 每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气力,“……稚子……社稷……千斤重……托付……汝等……率诸侯……”他艰难地喘息、吞咽,喉结滚动的阴影在颈项枯瘦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勿使……先王基业……倾……倾……”
他没有说完那个“颓”字,最后一缕微弱的力气也随着那倾尽全力的紧握而溃散。那只枯瘦的手从召公奭腕上无声滑落。浑浊的眼瞳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点倏然熄灭,彻底化为永恒的虚无。
召公奭猛地闭上眼,额头重重抵住冰冷的床沿玉饰,胸腔里发出一声如同幽谷狂风般的低沉哽咽。他的肩膀无声地抖动,白发簌簌。旁边的毕公高,早已匍匐于地,额头深深叩在冰冷金砖上,魁梧的身躯紧紧绷着,像一张拉满却不肯发出哀鸣的强弓。那无声的静默,远比最凄厉的号哭更能直抵肺腑。沉重的殿宇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整块寒冰,无形的悲伤如同从地底裂开的缝隙弥漫开来,浸透每一缕金粉描绘的纹饰、每一根支撑的梁柱。殿门外等候的身影僵硬如石刻,只有簌簌抖动的袍角和越来越清晰可闻的压抑低泣,伴随着窗外骤然铺天盖地倾泻下来的滂沱大雨——雷声轰鸣,雨幕连天,整个镐京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沉入冰冷的、不可名状的巨大哀痛与孤寂之中。
周成王逝世第六日。
天空如墨染般低沉得惊人。昔日恢弘巍峨的镐京王宫,此刻已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肃杀的黑白二色里。玄色的旗帜沉甸甸地垂着厚重的旗帜角,白色的素帷从高高的梁栋上挂落下来,在微带寒意的风中轻轻地、无精打采地飘拂着。空气中浮动着新熬制的桐油气味、焚化的烟气,还有一种无孔不入、来自庞大仪仗队列散发出的金属与皮革的冰冷气息。寂静无声。
太庙沉重无比的朱漆大门在沉闷如叹息的“轰隆”声中缓缓敞开,露出了内里深邃莫测的轮廓。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无声地倒映着无数缓缓移动的身影——那些位列诸侯的国君、宗亲长老、各部重臣。他们按照等级尊卑,鱼贯而入,步履徐缓得几乎凝滞,宽大的衣摆拖在身后,悉索有声,每一步都像踏在时间的刻度上,庄重得不掺一丝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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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汇聚于队列最前方那三位白衣身影。
居中的太子姬钊,身量尚未完全长成。原本属于少年人的柔韧身躯被套在厚重繁杂的王侯祭服中,如同青竹过早被迫支撑巨岩。那宽大的玄端礼服用精致的深青色丝线绣满了云雷纹样,象征着即将落在他肩头的王权天命。层层叠叠的玉组佩——珠连串串的黄琮、形状方正的苍璧、两端尖细的圭、顶端锐利的璋——从腰间一路垂挂下来,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地面。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这些坚硬温润、价值连城的美玉便相互轻轻碰撞、磕绊,发出清冷而脆响的“叮咚”声,在过于寂静的庙堂里激起微小的回声涟漪,似乎比那玉声本身更显沉重。
姬钊微微垂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行走时不断相撞的足尖舄履上。广袖里,那双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的手,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皮肉。
召公奭行于太子左前方半步之遥。他面容如同历经千百年风霜雨雪的古鼎,沟壑纵横中沉淀着坚毅与沧桑。白发一丝不苟地束在高冠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带的玉兽饰件——那是一尊雕工简朴古拙的卷尾玉虎,温润的青玉色泽中,隐现着数道深刻的沁痕与细微的绺裂。这是当年周成王初次登基时亲自赐予他的。今日,这件沉甸甸的玉器被郑重其事地悬于腰间,象征着他此刻所承受的、来自于两代先王的厚重托付。他挺拔如松的身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广袖下的手稳稳虚托,仿佛随时准备支撑起身边那个摇摇欲坠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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