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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七天。
雨水仿佛天空泻落的银线,无情地抽打着大地,汇聚成浑浊的溪流,在营帐间肆意流淌。启高大挺直的身影凝固在营帐入口厚重的牛皮帘幕旁,青铜甲胄冰凉地紧贴肌肤,每一次粗重呼吸都牵动着冰冷的湿气侵入肺腑,几乎化作实质。雨水顺着甲片边缘蜿蜒流淌,最终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倒映着他模糊而肃穆的脸。远处,甘泽这片古老的水域在厚重雨帘的遮蔽下,泛着一层油滑而幽暗的光泽,宛如一张被无尽雨水浸透的巨大兽皮,湿沉欲坠。
三天了。三天前,斥候那嘶哑的嗓音还在耳中尖锐回响——有扈氏的大纛已在泽地对岸稳稳扎下营盘。可对岸除了那一片片影影绰绰的敌营和偶然穿透雨幕的微弱金属反光外,再无更多动静。沉闷的死寂压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如芒刺在背。只有雨声,永不停歇地敲打着青铜兜鍪、油布帐篷与脚下这片被泡得稀烂的泥沼,单调得令人窒息。
皮靴重重踏入泥浆的噗嗤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湿滞。副将武观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步浅一步地走来,皮靴上早已糊满了厚厚的湿泥和破碎的草屑,紧贴在腿上的下裳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他的蓑衣被雨冲刷得油亮,斗笠下的脸庞带着焦灼与疲惫。
“王上,”武观在启身前站定,声音穿过密集的雨帘,带着嘶哑的倦意,“探马回报,有扈氏营中动作不停,昼夜加固营盘。泽边那片老柞树林,被他们砍伐了大半……”
他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仿佛要甩掉那份沉重的无力感:“树桩,全被抬到对岸,做了层层叠叠的鹿砦。”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砸在心头那片阴霾之上。
启沉默着,雨点击打在甲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细密脆响,仿佛在为他无声的心潮伴奏。他的右手缓缓移到左腰侧,指节清晰如刻,稳稳握住那温润沉重的剑柄。青铜摩擦皮革发出轻微的“啵”一声,“开山”剑被解了下来。剑鞘乌沉沉,密布着细碎水珠,汇流而下,滴落在脚边泥水里。他手腕轻振,狭长笔直的剑身滑出鞘口三分,青冷的锋刃在晦暗天光下骤然吐露一线寒芒,宛如黑暗中猛然睁开的冷眼。
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剑脊上那道熟悉无比的纹路——那是当年铸造时无法剔除的细密痕迹,古老蜿蜒,如同父亲禹脚下开凿的沟渠,蜿蜒缠绕在剑脊之上。冰凉的触感像一道闪电劈开心灵壁垒深处某个被时光覆盖的角落——父亲的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在漫天风雷中穿透遥远的记忆:“启儿,河道走势,便是天命所示。强堵不如疏导。逆天妄为,不如顺水推舟。”
他握住冰冷的剑身,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泛白,几乎能感到粗粝的纹路硌痛指尖,仿佛握住那洪流本身。
“王上?”武观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将他从回忆的漩涡边缘拽回这片冰冷的泽地边缘。
“柞木……”启猛然抬头,声音很低沉,像云层深处滚动的闷雷,目光穿透厚重的雨幕投向那模糊、幽暗的甘泽对岸。“甘泽边的柞木,树龄几何?”
武观显然被这突兀的问题弄懵了,怔了一下才回答:“属下……确曾询问随营老农,皆言那片老林子,树龄至少二十寒暑。”他语气带着一丝求证后的笃定。
“二十年了。”启轻轻重复着,声音被雨水裹挟冲散,几乎难以分辨,却如磐石沉入心底,溅起层层深沉的涟漪。“它们熬过了……我父亲治水时的那场大涝。”
他指腹描摹着剑脊上那道蜿蜒的纹路,雨点击打在冰冷的甲片和灼热的耳鼓上,密集敲击声逐渐变成狂热的鼓点。武观焦灼的脸在雨水中模糊晃动,仿佛水中捞月般幻影重重。然而另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穿透二十年的风雨和此刻雨水的喧嚣,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启儿,甘泽周遭的柞木,根须深扎入九幽之下,虬结如网…那是洪水也无法撼动的锚啊…”父亲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泥水的气息和岩石般的坚定。
有扈氏选择用这熬过浩劫的柞木来构筑他们的壁垒。
加固营盘?鹿砦?不,绝不似那般简单!这是根基,如同水坝那吞噬洪流的巨胃般牢固的基础!他们盘踞高地,居高临下……父亲的话语闪电般贯穿迷雾:“水往低处流…泽水奔腾,从不会留恋所谓的高处,只一心寻找更低的坑洼……”
一丝冰冷的觉悟,比雨水更寒彻骨髓。
“传令下去,”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再有丝毫犹疑,将那寒意凝聚成不可动摇的命令。他“锵啷”一声,将剑锋推回厚重的剑鞘内,动作流畅果断,仿佛也扼杀了心中最后一丝摇摆。“全军拔营——向泽地腹心推进三里扎寨!”
“王上!”武观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这连天的阴雨更加灰败。“不可!万万不可啊!”他急得几乎要跨前一步,泥水随着他的动作飞溅,“那里地势低洼,连下七日暴雨后,已成水泽中的洼地……万一!万一有扈氏在泽水上头筑坝蓄水,一夕决堤——”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颤抖拔高,“那就是滔天洪水,毁尽一切的灭顶之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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