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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帝巡狩南方苍梧的消息传入阳城时,禹正伫立于那条被他亲手驯服、如今被称为“禹河”的宽阔水道旁。初夏的日轮已跃至中天,泼洒下炽烈的光芒,将河面映照成一片流动的熔金。两岸,是望不到边际的青翠稻田,秧苗的尖端在微风里摇曳,凝着水珠,闪烁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农人们弓着背,动作整齐划一,锄头起落间扬起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新叶嫩草特有的清甜与水边菖蒲的锐利香气,氤氲成一股令人心安的、大地脉动的气息。这是一幅孕育了十余载、来之不易的太平丰饶图景。
风掠过广袤的田野,禾尖随之伏动,如同平静水面上漾开的层层涟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微醺的暖意。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这熟悉的、掺杂着汗水和泥土芬芳的味道充盈肺腑。这味道,远比王都庙堂间缭绕的沉香烟气更让他安心。他弯腰,探手,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株稻秧的根部,仔细审视根系的长势。土壤的湿度、根须的韧性、叶片的青翠程度,都是这本无字天书上最直接的奏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仿佛撕裂布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碾碎了这片宁静的河岸。一骑快马卷着烟尘,如离弦之箭般冲下土坡,马上的使者甚至不顾坐骑是否停稳,几乎是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禹沾满泥水的芒鞋前。他大口喘息,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悲鸣:“司……司空!不……摄政王!帝舜……帝舜崩于苍梧之野!”
“崩于苍梧之野……”
短短六个字,如同六把无形的冰锥,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凿穿了禹脚下这片刚刚结实的安宁薄冰。他手中那株刚拔起、根须还连着新鲜湿泥的野草,簌簌地在他宽厚布满老茧的掌中抖动,如同风中残烛。那耀目的阳光仿佛一瞬间变得酷烈无比,灼得人眼前发黑。时间仿佛轰然倒流三十三年——帝尧梓宫前的凛冽肃杀、太和殿上剑断冕旒时的金石裂帛之声、那九个字字如血刻入骨髓的“司空掌水土……斩!”,还有……在充斥着绝望与淤泥的河道旁,那匹飞驰而至带来涂山死讯、累毙于途的骏马……十三年与洪魔搏命的浴血腥风,与十七年摄政天下如履薄冰的殚精竭虑,汹涌奔腾的记忆洪流冲撞着眼前这片金灿灿的稻田与平静的河川,激荡出无声的惊涛骇浪。他缓缓闭上眼,试图压下胸口剧烈的翻腾,再睁开时,那双历尽沧桑的虎目深处,汹涌的波澜已被强行按下,唯余深潭般的沉重与凝定。
“备马,即刻回阳城。”禹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如同磐石滚过河床,“告谕九州:举国缟素,为帝舜致哀。厚恤三苗部族,收敛帝德遗躯。”
苍梧之野,在初夏的骄阳下,弥漫着一种与季节不符的悲怆。山峦默立,草木仿佛也低垂了枝叶,沾染了无言的哀戚。三苗部族的祭火在旷野上燃烧,松枝噼啪作响,升腾起直冲云霄的青烟,化作缠绕山巅的长练。部族长老们脸上画着苍白的石粉纹饰,身披黝黑粗粝的蓑衣,以最古老的敬拜大礼,匍匐在一座新搭就的简陋木棚之外。他们黝黑的额角紧贴在温热的泥土地上,口中吟唱着语调奇古而哀沉的挽歌,旋律回荡在山谷间,诉说着对一位外来圣王最深沉的悼念与臣服。舜帝至死,他风尘仆仆的行囊里,没有珠玉金箔,没有珍馐佳肴,唯一的“珍藏”,是半卷几乎被翻烂了的、用坚韧兽皮拼接而成的《禹贡图》。图卷边缘已被岁月和无数次抚摸磨得油亮起毛,仿佛诉说着主人不息的行程与殚精竭虑。图卷之上,密集而清晰的线条勾勒出九州的轮廓,星罗棋布的河道湖泊旁,那些深深楔入皮卷里的蝇头小字——“兖水通济”、“淮导导雒”、“河过龙门”……以及那道纵贯神州、直指东海的朱砂红线旁,两个如斧凿般刚劲的字迹——“禹河”。
一路披星戴月,马蹄踏碎了无数关山的烟尘,禹带着一身风霜出现在木棚之外。他拒绝了所有随从的搀扶,推开想要为他拂去袍角尘土的手。一身素缟的他,仿佛一座孤峰,沉默地踏入这片弥漫着松脂苦香和死亡气息的棚内。棚内光线昏暗,仅靠几支简陋的松脂火把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在舜帝覆盖着素白麻布的遗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幽影。时光早已消解了这位圣王脸上那些曾令人敬畏的棱角锋芒,留下的,只有一种被风霜浸透的、难以言喻的平和与澄澈,如同被岁月激流冲刷千年的美玉,温润而内敛。
禹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缓缓跪倒,膝盖接触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没有像寻常臣子那样抚尸恸哭,他的目光落在那卷被妥善放置于舜帝枕边、几乎融入麻布素色的《禹贡图》上。他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扰亡者的安眠,指尖微颤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承载着半壁山河重量的皮卷捧起。兽皮粗粝的质感熟悉得令人心悸,那正是当年他们父子联手治水时所用的材质。他的指尖抚过皮卷上每一处增补的笔触、每一处新增的标记,那些蜿蜒曲折的墨线,是他们父子用脚丈量、用心血描绘出的生命脉络。当指腹最终按上图卷中央那道最为粗犷、力透纸背的红线——“禹河”二字时,他仿佛感受到了皮卷下,舜帝那双已然冷却却曾充满期许与托付的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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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从那个雷雨交加、梓宫之前被冠以“司空”之职的清晨,到眼前这苍梧野棚中覆盖着麻布的冰冷遗躯。治水途中的千难万险,摄政之时的百般掣肘,多少次朝堂之上君臣相疑又相护的艰难博弈,多少回夜深人静面对《禹贡图》时的忧思如焚……所有的隐忍、坚持、疲惫、孤独,都在指尖按上“禹河”二字、确认眼前这个如山岳般巍峨的指引者彻底消失的这一刻,轰然决堤!支撑了他数十年、如同中流砥柱般的脊梁猛地弓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粗粝冰冷、混合着野草与泥土气息的地面上。一股无法抑制的巨大悲恸从胸腔最深处炸裂开来,化作沉闷压抑至扭曲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呜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浊滚烫的泪滴,大颗大颗,无声地砸落在铺满干燥野草的地上,迅即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烙印,如同山河版图上增添的哀伤印记。棚外三苗长老们的挽歌如沉郁的波涛,拍打着木棚的墙壁,棚内却只剩下这压抑到灵魂深处的呜咽,宣告着一种牢不可破的君臣、亦或父子般的精神纽带彻底断裂,将这片广袤而躁动不安的山河,沉重地、毫无保留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掌心之上。
三年的孝期,如同一场无尽无休、笼罩四野的寒霜大雪,覆盖了都城平阳,也覆盖了整个天下。昔日喧闹的集市变得冷清,高亢的歌声沉寂下去。宗庙的巨大殿宇内,沉重的黑漆梓宫巍然停放,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巨兽。舜帝的遗容被掩盖在华丽的殓服与厚重的棺椁之后,唯余肃穆的祭器和缭绕的香烟。
禹身着玄端素裳,作为摄政王,一丝不苟地主持着繁琐至极、代代相传的祭奠大典。每一次叩首、每一次上香、每一次肃穆的移步,都如同青铜熔铸的雕像,精准而庄重。深邃的眼眸里,是沉积如山的哀思,如同沉入古井中的寒石。大鼎中牺牲的脂肪在烈火的舔舐下滋滋作响,哔剥炸裂,滚烫的脂油滴落在通红的炭火上,腾起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烟雾。夔亲手谱写的颂乐在金碧辉煌的庙堂中幽幽回荡,钟磬齐鸣,肃穆悠长的旋律歌颂着舜帝治水、定九州、和万民的巍巍德业。
然而,在这宏大的祭乐声浪之下,在这弥漫着香火与牺牲气息的庄严帷幕之后,另一根无形的弦早已悄然绷紧,正发出令人心悸的低鸣。
每当夜深人寂,沉重的宫门在身后悄然合拢,禹独自步入处理政务的偏殿,烛火将他的身影无限拉长,投射在空阔的地面和冰冷的墙壁上。案头的简牍堆积如山,灯火摇曳,光影在他刻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只有当处理完最后一封关于边邑风化的紧急奏报,他搁下笔,踱步至那扇面朝东方的巨大窗户前时,那古井无波的眼神深处,才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微澜。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仿佛越过高耸的宫墙与苍茫的原野,投向那座被称为“虞”的城邑——商均的封地。
年轻的商均,作为先帝唯一的子嗣,自然以嗣子身份守孝。他沉默地跪立在宗室队伍的最前列,一身重孝缟素,宽大的孝服衬得他本就略显单薄的身躯更加脆弱。孝服之下,是压抑不住的青春躁动和日益滋长的怨忿。那偶尔抬起头来,投向高踞庙堂之上、代行父权的禹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孺慕,更藏着锥心的不甘与一丝被强压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苗。他的身影如同一株生长在帝王陵寝旁、被巨大阴影笼罩、倔强向上刺破黑夜的锐利新竹。
禹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是少年人对被剥夺的、自认为理所当然继承权的耿耿于怀;是对这偌大帝国权柄理应归属的本能渴望与失落;更是对禹这十七年摄政所建立起的无可撼动威望的深深恐惧与怨怼。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像一次无声的较量和审视。宗室之中,那些年迈的、与舜帝血脉相连的叔伯们,看着商均,又望望禹,眼神复杂,忧虑与盘算在昏花的眼中交织。年轻的臣子们则心思各异,或忠心事禹,或观望踌躇,或悄然向商均递送着似是而非的暖意。三年,整整一千多个日夜,这微妙而紧张的暗流在平阳华丽的宫室深处、在庄严的宗庙内外、甚至在每一次诸侯使臣觐见的寒暄礼仪之下,无声地流淌、积蓄着压力,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当宗庙正殿里最后一次燎祭的青烟,如同一条幽怨的青色长龙,缓缓升腾,与殿宇高耸的藻井相交,最终消融在空旷的穹顶深处,代表着舜帝最后的灵魂香火归于太虚。夔,这位掌管礼乐的大乐正,用他那苍老依旧清越的嗓音,清晰平稳地吐出两个字,为这场长达三年的浩大告别画上了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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