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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海上漂流了三天。
台风在第二天达到了巅峰,中心气压低到了不可思议的八百八十百帕,这是我从事气象工作以来从未见过的数值。巡逻艇在几十米的巨浪中颠簸,好几次我以为我们会倾覆。但三个自卫队士兵展现了惊人的技术和毅力,他们在浪谷中穿梭,用有限的经验和无穷的勇气对抗着疯狂的大海。
第三天清晨,风浪终于平息了。台风转向了东北方向,朝着阿留申群岛去了。海面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我们漂到了原本属于仙台市附近的海域。如今这里什么也没有,连楼顶都看不到了。海水异常清澈,在某些时刻,我能看到水下三十米深处的景象。那里有完整的街道,有倒塌的房屋,有汽车和路灯。整座城市像一件被遗弃的水晶工艺品,安静地躺在海底。
那些被淹没的城市还在缓慢沉降。从声呐回波来看,海底的地形正在发生剧变,新的海沟正在形成,旧的大陆架正在崩塌。日本列岛曾经矗立的那片海域,深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第四天,卫星通讯终于恢复了一些。我们从残存的国际频道中得到了零散的信息。美国、中国、俄罗斯、韩国都派出了救援舰队,但在台风和余震的威胁下,能到达这片海域的船只少之又少。海底火山持续喷发,硫磺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海水呈现出不正常的乳白色。
日本政府……还存在吗?我对着卫星电话问。
内阁成员大部分在第一天就失联了。国际救援中心的声音断断续续,天皇在第二天下午被确认……确认在地震中……被埋在了皇居地下的避难所。搜救队伍已经尽力了,但那里的土层厚度和海水倒灌情况……恐怕……
对方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那个是什么意思。
第五天,九州的最后一座火山开始大规模喷发。樱岛在一天之内喷发了七次,每一次都将数万吨火山灰送入平流层。从我们所在的位置,可以远远看到南方天际线上那不断闪烁的红色光芒,那是大地最后的痉挛。
第六天,我看到了毕生最震撼的景象。
黎明时分,海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不是地震波,那是某种更加宏大的地质运动。我扶住巡逻艇的栏杆,望向南方。在晨曦的微光中,我看到四国岛正在缓慢地倾斜、下沉。那座岛屿像一艘超巨轮的残骸,甲板上的山峦先是一点一点地歪斜,然后加速,整个岛体从北侧开始没入海面。
数万吨的山石滑入海中,激起的巨浪向我们涌来。巡逻艇被推出去数百米,等我们稳住船身再回头看时,四国岛已经只剩下最南端的一小片陆地还在水面挣扎。然后是倾斜,沉没,泡沫,平静。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第七天黄昏,本州岛最后的残骸——青森县那片曾连接着北海道的区域——彻底消失了。我把那一刻记录在了观测日志上:东京时间十七点零九分,日本列岛主岛部分完全沉没。仅存的陆地残片为北海道最北端约三平方公里的礁石,以及南西诸岛零星露出的小岛。截止此时,推定死亡人数……无法统计。
我合上日志本,看着平静的海面。夕阳的余晖穿透了火山灰的缝隙,在海面上洒下了一片金黄的光。那光芒落在曾经是日本列岛的水域之上,落在数千万灵魂长眠的海底。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是悲哀、是敬畏、还是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一个气象观测员最后的职业素养——记录下我所看到的,无论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实。